當我看到那灰白相間的小貓時,一股溫暖而尖銳的殺意從身體黑暗的底層漸漸地沸騰起來。

這是個安靜而涼爽的午夜。那是隻剛出生不久的小貓,尚未具有成貓該有的敏捷與協調,瘦弱的身體配合搖擺的腳步讓它更顯得楚楚可憐,它在路旁喵喵地叫,好像在呼喚某個不存在的貓媽媽。

我剛從三個地方結束了三場窮極無聊的冗長會議,黑色的提包把手摩擦著我的指節,十二小時的滴水未進讓肚子呈現極限的空洞感,每踏一步都感到血糖降低的暈眩,然而便利商店乾燥屍體般的食物卻令我想吐,只好在腦中幻想著天亮後的豐盛早餐。

然後我看到了那隻小貓。這小東西在空無一人的街角可愛地令人心痛,好像被遺忘在空曠房間裡的陳舊玩具,奇妙地勾起了剛搬進來的男孩幼年甜美的回憶。我停下虛弱的腳步,穩住偏移不定的重心,小聲地招呼著小貓,就像逗弄著小狗一樣。

它竟然對我的召喚有所反應。

完全不怕生的小貓,似乎尚未認識到人類所擁有的善變於殘酷。很少有人了解,即使成為人類社會的一員,貓依舊是擁有兇殘天性的生物—遠勝於狗—而這種程度的兇殘相較於人類,又是遠遠不及的滄海一粟。小貓好像看到扶木的漂流者似的,喵喵叫地孱弱地朝我走來,好像在說,抱我好不好,我想要被你抱著。

我想起五年前的那隻雪白的貓。毫無缺陷的、宛如神蹟的短毛白貓。在她一樣完美無缺的素淨房間裡,優雅地舔著柔軟而有力的爪子。

小貓磨蹭著我的腳,我忍不住輕輕地將它挽起,絨毛的質感覆蓋著隱約的心跳,瞇著眼睛,溫順地撒嬌地叫著。多麼渺小脆弱的小東西啊,一個可能蘊藏無限奇妙的生物如今掌握在我的手裡,我直視著它的雙眼,小巧而澄澈的瞳孔,這樣的一個生命,如今可以輕易地在我的手裡結束。

貓比人更可愛,她曾經這麼說。「無論多麼地相似,沒有人能像貓一樣地安然而優雅的存在著,總能在沈睡與靈動的步伐間取得微妙的平衡,沒有比它更美的生物了。」她在信裡這麼寫著。

我對於她恍如神祕學的描述從來就不求甚解,不過她確實擁有我所見過最美麗的貓。

貓的品種,我從來就沒有搞懂過。然而看到她的貓之後,沒有人會想浪費時間在這種無謂的瑣事上。她的貓,簡直就來自造物主所創的精美模具、降生之後,那神祕的模具就永遠被毀了。外表好似平滑無瑕的人工品,然而動靜之間卻散發出無窮的存在感。那是一隻黑色的公貓、和一隻白色的母貓。我情不自禁地將這對貓兒聯想成陰陽或宇宙的象徵,也許它們真的是神的信差。毫無雜色的毛髮隨時都閃耀著醉人的光澤,它們是神的孩子,驕傲而美麗地昂首闊步於污穢而平凡的人類世界裡。

她一個人住。她的家有一個客廳和兩個房間。貓兒在偌大的空間裡隨意地踱步。當我和她在縈繞著百合精油香味的房間裡相擁時,貓兒總會在看不見地角落來來去去。

貓是最神祕的情人,她說。「比你還要神祕。」她帶著些許挑釁、狡黠地說。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貓很神祕嗎?瞳孔的部份,也許吧,管它的,沒有男人會了解這種事情的。我咬著她的脖子,將手伸到她腿間,她發出呻吟聲。她修長白皙的腿總讓我慾火難耐,有時看到她的白貓,我就無法遏抑地想到她純淨卻邪惡的軀體,我分開她的雙腿,吸吮而舔食,黏膩而甜美的質感。她喘息著抓著我的頭,雙腿用力地扣住我的脖子。

貓喵喵地叫,我似乎抓得太緊而弄痛了它。我撫著它的下巴,它很舒服似的瞇起了眼睛。這就叫做信任嗎?還是單純地被取悅因而連最低微的戒備都放棄了呢?多麼簡單的物種啊,我突然感到些微的悲哀。我想起那清脆的碎裂聲,死了都依舊美麗的白貓,靜靜地躺在紊亂折皺的雪白床單上。

那是個炎熱的七月午後,氣溫飆飛到接近四十。馬路表面的空氣如漣漪般震晃閃爍,路人的身影猶如地獄中的遊魂,在火光與虛無的交錯中進退著。我躺在她家的沙發上,她正在淋浴,她的貓正慵懶地在客廳打著哈欠。

像某種性衝動的延續,我突然很想殺了那隻貓,毫無疑問地,那隻白色的貓。我想殺了它,我想要徹底毀滅那副美麗的軀體。

我無法說明這強烈渴望背後彰顯或隱含的任何道理。每個男孩都有虐待動物的經驗—通常從支解小昆蟲開始,當蚊子、螞蟻或蟋蟀如生物課本圖解般的斷成三截、漸漸地失去躍動的節拍後,藉由孩提時期的殘酷,我們獲得了生命逝去的見證—那通常是男孩第一次了解所謂的死亡,而其中的啟示往往不帶有任何慈悲。

然而那畢竟是昆蟲,渺小、卑微,傳統上不被視為與人類有任何接近地位的物種,是的,動物也有著位階,豬、牛、馬、鹿、貓在人類的世界裡擁有著截然不同的既定位階,彷彿封建系統的復辟。

而殺掉一隻狗、或一隻貓,有時就跟殺掉一個人一樣嚴重。至少很多人是這麼想的。

然而我很早就發現了自己體內深藏著的普遍性的殘殺慾念。小學三年級時,朋友帶了出生兩個月的小狗到學校。棕色的短毛小狗,像是第一次見到世界似的活力十足地跑來跑去,興奮地用頭撞它所看到的每一個人,嘿,來跟我玩嘛,它這麼說著。每一次碰撞都如此重複著。

然後它撞到我。我用兩隻手將它抱起來,看著它呼呼吐氣的嘴巴與伸出的舌頭。年幼的我,突然很想拉出它的舌頭、將它整個扯斷。

當然我沒有那麼做,這種正常人都擁有的節制力,壓制著本我的社會心理機制,讓我平安無事且毫無不良記錄地活到了三十歲的前夕。

然而那股慾望從來就沒有一刻真正停止過。隨著年歲的增長,我也懂得在適當的時候以合宜的手段滿足那永無止境地饑渴。不用壓抑、也不需昇華,完整而直接地洩慾與滿足,一如再怎麼險惡的慾望,都能在文明的細縫中找到出口。殺幾隻小動物算得了什麼呢?

我的第一次,第一個犧牲者,是一隻棕色的土種小狗。我在後山的偏僻小巷裡發現了它,它被遺棄在包裝微波爐的陳舊紙箱裡。小狗太年輕,沒有足夠的體力撐起自己的身體、越過紙盒的高牆來到外面的世界。於是我蹲了下來,輕輕了拍著它的頭,當它試著用後腳站起來、想跳到我懷裡時,我殺了它。

電擊器是一種非常方便的文明產物。只需手機大小的尺寸,就能塞進足以生成八萬伏特電量的零件。這電量足以讓兩百公分的大男人躺在地上十分鐘無法動彈,也能讓兩個月大的小狗在三十秒內死去。

它遭受電擊的瞬間,發出了短促的微小哀號。當你踩到小狗的尾巴、或關門時不慎夾到它的腳時,它也會發出同樣的哀號。不過,這一次它哀號得更倉促,尖銳地令人心痛、卻又短暫飄渺地有如幻覺。周圍屋內裡沈睡的人們恐怕永遠不清楚那短暫哀號的意義是什麼吧。

我摸了它依舊溫熱的身體。事實上它比電擊前還要溫暖。經由電流所產生的異常肌肉收縮讓它的肉體維持著病態的高溫,它在掙扎的過程中咬住了從右側伸出的舌頭,左邊的排齒從上下兩方刺穿了溼軟的舌頭,幾乎將它整個咬斷,血噴在紙箱的內側,宛若抽象的潑墨。

然後我用力將它的眼睛闔起,並將紙箱封好。它會在不久後被發現,然而被丟上垃圾車。也許會有好心的人將它埋在某處,甚至用小石頭排出它來不及擁有的名字。總之我就這樣子把它封起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殺小動物的經驗。

之後,我陸陸續續地以各種方式殺了兔子、巴西烏龜、金剛鸚鵡—事後那主人難過地差點去精神科掛號,我還陪他喝了很多次以鸚鵡為主要話題的悶酒,什麼人都有啊—還有很多種其他動物。我甚至到傳統市場買了一隻雞,只為了殺了它。

雞是少數擺明了要殺它、也沒人會在意的動物,我是指你可以將它活生生地買回家,然後別人也很清楚你將在自己家裡宰了它。當然如果你辦得到,你也可以將活生生的鮪魚帶回家殺,不過這似乎不大合成本效益。

總之呢,我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殺了那隻雞。先一個個地剪掉腳趾,它發瘋似地咯咯叫,然後用力將它的腿關節扭斷,它試著滾動著被綁住的身子—它的雙翅已經無法拍動—想要為性命做出最後一絲努力。當然這是徒勞的。我還拆下了它的一隻翅膀、剪斷了它的嘴、挖出一隻眼睛,並且從側邊抽出了它的腸子。真是一隻勇猛的雞,一個小時之後它才放棄了似的完全不動。我把它凌亂的屍首用好幾層塑膠袋包好,丟在附近公園深處的垃圾桶,然後到快餐店吃了剛炸好的雞排飯。嗯,另一隻死去的雞,只是死得比較痛快。

而現在我正看著那美麗的白貓。閃亮地不像人間的物種。它打了個哈欠,露出漂亮的牙齒,然後用它圓大的眼睛看著我。我真的得殺了它。雖然我很想,但我無法像殺雞一樣慢慢地凌虐它,必須快速而準確地毀了它,而且必須將屍體移到其他地方。雖然就算被看到,被罰個幾萬塊也不算太嚴重的事,但是這會滋生其他不必要的麻煩,所以謹慎點是必要的。簡直就像偷放煙火一樣的心情。

正當我這麼想時,她從浴室走了出來。我一定是太專心地看著貓了,不然我不會沒聽到她走出的聲音。當我意識到這回事時,她正站在旁邊、圍著浴巾看著我。我首先聽到她微微的呼吸聲。

「你在看什麼?」她擦著頭髮微笑著問。頭髮微微地滴著水,很性感。

「妳的貓啊,妳的貓好漂亮,尤其是這隻白貓。」

「比我還漂亮嗎?」她解開了浴巾。然後我們擁抱,到房間裡做愛。我從未感受過她那麼地濡溼,緊緻刺激到我無法忍受地激烈地射精。然而在那之後,她依舊在我身上扭動著身體,雪白的乳房在我面前歇斯底里地顫抖著,然後發出高潮的叫聲。十秒鐘的落差,不過結果是一樣的。她伏下身體貼緊著我,我們兩個都汗溼淋漓。

不久,她在我身旁沈沈地睡去。我身體很疲倦、心情卻異常地亢奮。我無法忘記門外那隻雪白的貓。我知道我一定得殺了它,在這素雅而祥和的空間裡,靜靜地殺了它。

我穿著內褲走出了房間,悄聲地關上了門。兩隻貓也沈沈地睡著,黑的在沙發上,白的則在另外一個空著的客房裡。多麼完美的安排,簡直就是天意。我走進了客房,悄聲地關上門。白貓抬起頭看看我,隨即又趴了下去。它已經熟悉了我的存在,即使是擁有著澎湃殺意的我。

我彎下腰,將白貓抱到床上。它掙扎著要跑開,但不敵我的壓制,只得乖乖地趴在床上。我將它翻了過來,摸著它的肚子,輕撫著它的下巴。它的表情很困惑,這是兩個意圖完全相反的動作。然而它沒有叫,似乎還沒完全醒來。

它應該早一點醒來的。

我再次將它翻了過來,俯臥在床上,然後用左手抓住它的脖子、壓迫著它的頸動脈。它的氣管一定被擠壓到了,發出了呼吸困難的聲音,然而反抗的動作卻遲遲沒有產生。這就是寵物與野生動物的差別,它們習慣了人類的宰制,宰制、虐待、殘殺…優越物種的特權,也是主人、寵物與牲畜的分野,這是《動物保護法》不會特別說明的鮮明分界。於是它雖然感到了窒息的可能性,卻完全沒有正確的、為生命而掙扎的行動。這實在太不自然了。

於是我折斷了它的右前腿。它驚覺地叫了起來,然而被脖子被前制住的它無法發出多餘的聲響,就像被施以吊行的人無法清楚說話一樣。我繼續壓制著它,它試著用全身的力量扭動,然而缺氧加上壓倒性的體重差距—八十公斤的重力正透過左手貫穿過它的頸部,形成了完美的重心區域—讓它毫無逃脫的可能。接著我一一折斷了它剩下的三隻腳,前後花不到一分鐘。每折斷一隻、它就從喉嚨發出低沈的喘息,持續而虛弱的痛苦低鳴,而漸漸的身體的扭動減緩了,被破壞的關節會因為扭動而增加傷勢,這是連動物都能憑本能了解的道理。

然後我又一次地將它翻轉過來,改從前方壓住它的頸動脈。它清澄的眼睛變得混濁不堪,原來充滿靈性的眼神已經徹底失去了光澤。它的眼神令我極度地興奮,我由上往下朝它的上腹部狠狠地打了一拳。一股氣體從它的嘴巴衝出,我聽到骨頭與內臟碎裂的聲音。它又開始掙扎了,然後自暴自棄似地停了下來。它甚至不直接哀號了,只剩下微弱的喘咳,和不時地反射般的抽動。我又打了它一拳,這一次是接近下腹部、尾巴根部的地方。它再一次地抽動著。氣息繼續衰微著。

該是結束的時候了。我加重了左手的力道,全力地握住它那毛髮紊亂的脖子,它眼睛睜得老大,不顧骨折的四肢拼命地舞動著,徹底缺氧的恐懼讓它連尾巴都不斷地揮動著—那是它現在少數還完整的肢體,而我可能沒有時間慢慢地破壞它的尾巴了,而不想留下血跡的顧慮也讓我壓抑了扯出它眼球的意圖—我接著以右手抓住了它的頭頂,那擠壓的力道幾乎讓它的眼壓上升而往外凸出,然後我以順時針的方向扭轉著它的頭顱,它脖子的表皮因為過度地拉扯產生了異常地縐褶,隱約地傳出了斷裂地聲音,而我繼續地用力著,直到它的脖子被轉了接近兩百度。它終於不動了,姿勢極度荒謬,有如一團剛成為廢棄物的精品。

我疲倦而滿足地深呼吸,低頭看著這隻曾經如此美麗的生物,如今以極不自然的扭曲體態攤死在它熟悉的床上。我提起它的屍體,稍微整理了床上散落的貓毛,拉平了床單,然後將它裝進我的黑色提袋裡—我倒是沒想過這麼大的手提袋能在此時產生如此的妙用,以前都只是拿來裝書而已呢。真是一個別緻的屍袋。

我走出客房,沙發上的黑貓已經醒了,它以警戒地姿態望著我—也許只是最普通的眼神而已,但我私自地認為其中隱含著敵意,也許它非常清楚我剛才的所為也說不定。我走到它的身邊,它的眼神直盯著手提包,好像察覺到裡面包裹著它死去的同伴,那眼神彷彿傳達出仇恨的悲戚。我伸手摸了它的頭,它的身子如觸電一般抽動,然後微微地顫抖著,不過它沒有逃走,也沒有抬頭看著我,只是執拗地瞪著我手中的提包。我輕輕地壓著它的脖子,想像將黑貓也殺了的情節,不過我終究還是鬆手了。貓果然是神祕的動物啊,就像她說的。

稍微梳洗了一下,我回到了她的房間。我試著安靜地爬到床上,但她還是醒了。

「你跑到哪去了?」她呢喃地說。隨後用手纏住我的腰。

「出去喝水嘛。」我胡亂地說,然後將手伸到她的大腿間。她依然是濡溼的。我突然非常想要她。我將她翻了過去,從後面跟她做愛,下腹部衝撞著她柔軟的臀部,左手環繞著她因為撫摸而如見堅挺的乳頭。她發出混濁而低沈的呻吟,我突然想到那隻貓的悲鳴,還有它死去前混濁的眼神。不久後我激烈地射精,她的喘息漸漸歇止,再一次地睡著了。

第二天,在她醒來以前,我就匆匆地離去了,我不想再待在那裡。我留了紙條,說有事必須先走,晚上再打電話給她。然後我跳上一班平常不會坐的公車、到了從來沒到見過的公園,然後把整個提袋塞進了垃圾桶,裡面裝著曾經如此美麗的雪白的貓。

那是我最後一次和她聯絡,我們就這樣片面地分手了。她曾試著聯絡我,但我採取完全不回應的殘酷姿態。大約過了三個禮拜,她終於放棄了。她一定很不解也很難過吧。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發現貓不見了呢?找不到心愛的貓,她一定會很傷心吧?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小貓在我手中喵喵地叫著。我看著它微微發亮的眼睛,想起那隻白貓曾經也擁有的美麗神情。每天都有無數的小貓來到這個世界上,許多都擁有這般的眼神,然後它們為了各種不同的理由死去,其中之一就是碰到我這種毫無道理的人。

然後我放下了它。今天突然沒有殺它的心情。小貓喵喵地叫,好像很失望似的,它根本搞不清楚,放下這動作意味著生命的延長。它蹣跚地湊了過來,尋求著跟隨我的可能性。我回頭踹了它一腳,它哀號而受驚地跳開,然後跑到旁邊的小轎車後躲起來。它一定不懂我這一腳包含了某種可被稱為仁慈的隱諱訊息。

「再見。希望你不要再碰到我歐。」我喃喃地說。它一定聽不懂吧。我轉身走向我空無一人的冷清公寓。這是個多麼安靜而涼爽的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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