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凱跟他馬子分手了。」以某種不知從何而來的開門見山之勢,德昌一坐下就急著宣佈著,好像凱鈞是他兒子似的。

「不會吧?年底要結婚了不是嗎?」達安不相信地說。

「管他年底還是月底結婚,我說,阿凱跟他馬子分手了。」德昌揮著手要服務生拿菜單過來,繼續說道。

「可是我上禮拜才跟若琳見面,她還很高興地跟我討論婚禮要請的樂隊啊!」達安的愕然始終褪不下來。

「阿凱昨天跟我說的。小姐,我要豬排咖哩套餐,七分辣。」德昌這個人,講什麼都很有氣勢,縱使完全沒有必要,還是很有氣勢。

「那阿凱還好嗎?」我放下紅茶杯問道,但馬上就後悔了,有種說錯話的莫名其妙的感覺。

「放心啦,他妞那麼多。死不了的。」德昌露出一臉臨危不亂的表情,反正分手的不是他。

「太可怕了…一個禮拜能發生那麼多事情嗎?」達安持續驚愕著。

大概只有我看得出來,那驚愕中多餘的罪惡感與竊喜。

凱鈞在海運公司擔任業務代表,不到三十歲就有年薪一百五十萬的身價,這或許不是多麼驚人的經濟成就,然而在我們這人才不濟的小圈子裡,已經是足以說嘴千年的大事了。若琳則在相關的貿易公司工作,三年前由於業務的關係和凱鈞相識,隨後就迅速地熱戀起來。

達安,則是若琳國貿系的學長,他倆要好到誰都會認為曖昧的親密水準,然而由於達安是個同性戀,所以沒有人能多說什麼。

至少,台面上是如此的。

只有我知道,達安是不折不扣的雙性戀。或許,同性戀的因子佔了百分之九十吧,然而他骨子裡對女人還是有所渴求的。而這種不完全的出櫃,也讓他有了形式上的保護膜,能自動過濾掉雜七雜八的三流貨色。

這麼說來,當這樣的雙性戀還真不錯,我總是如此想。可惜我原則上就無法接受男人,光想到男人多毛的身體出汗發熱著,我就毛骨悚然地軟掉了。

「沒想到若琳會喜歡上阿凱。」達安曾這樣說。

「阿凱有什麼不好嗎?」身為凱鈞的高中死黨,我自覺有著基本義務替他進行最低限度的辯護,雖然我也覺得除了錢多之外、我各方面都比他強得多。

「不是說不好,只是跟若琳不合。」達安認真起來地說道,雖然我完全沒有認真聽的動機。

「若琳並不喜歡那麼強勢的人。你也知道阿凱,他在的場合,事情很少不依他的決斷,就連你這種人在他面前都不得不讓他做所有的決定。」這倒是,我無言地繼續聽著。

「但若琳原則上並不喜歡這樣。你跟她不熟所以不知道,但她是個凡事喜歡細細品嚐慢慢斟酌的人,阿凱這種電光石火的果斷並不是她所欣賞的典型。」達安有點激動,好像跟凱鈞交往的是他而不是若琳,「我敢打賭,在工作的場合以外,若琳是不可能會欣賞阿凱的。」

「你又不是若琳,哪裡知道箇中滋味,你是吃過歐。」我笑道,達安一臉的不置可否,我才突然想到,純粹就可行性來說,他的確可能吃過。

「我說真的,人為什麼在一起,根本上就不能這樣推導出來。也許阿凱體貼的跟玻璃一樣—我沒有惡意—只有若琳知道;也許阿凱在床上屌到翻,可以連續三小時,只有若琳知道;也許阿凱唱情歌超好聽、聽了人馬上就軟了溼了,一樣只有若琳知道。」

「阿凱不會唱歌。」

「我只是舉例。」這個達安,認真起來什麼魅力都沒有了,「總之,阿凱身上一定有某種能吸引若琳的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或許你也無法知道。」

「也許吧,」達安有點落寞地說道,「也許吧。」

「你這什麼臉啊?真稀奇,你竟然會為女人露出這種表情。」我帶著三分嘲笑的意味說道。

「哎,你不懂的,」達安正色道,「若琳,就像我的妹妹一樣。」是的,像妹妹一樣,鬼才相信。

於是凱鈞和若琳的戀情迅速地加溫著。參加聚會從不缺席的凱鈞,如今五次才會有一次姍姍來遲的現身,而且每次來都是一副衣衫不整睡眠不足的樣子。「若琳要那麼多啊?」我們總是這樣地嘲笑他。

然而這句戲謔卻不完全是開玩笑。凱鈞確實常和若琳廝混在一起,一個禮拜約會六次是家常便飯,這對過去堅持一個禮拜見面不超過一次的凱鈞來說,絕對是空前絕後的。

「你真的那麼喜歡她嗎?」我問道,在一次難得的午餐場合—通常只要有空,他的時間都是自動排給若琳。

「有那麼明顯嗎?」智障歐,你要用顯微鏡才看得到恐龍嗎?

「也許吧,我覺得…跟她在一起,很舒服。」他露出了難得一見的少女漫畫中的低能真摯表情。

「很舒服,是指很爽嗎?」

「喂,我是認真的,我不曾和女人在一起能這麼放鬆過。」他的眼神依舊迷濛著,不是在演戲啊,朋友。

「我很難確切地說明,但我覺得,她就是那個人了。」

「兄弟,我不知道你交往的到底是什麼角色,但現在才兩個月啊,」這一次,換我認真起來了,「兩個月,連熱戀期的曲度減緩週期都還沒到,你會不會太投入了一點。」

我永遠忘不了他在高一時,那次有如黃花岡七十二烈士就義般的熱戀,然後摔得跟阿尼一樣粉碎。之後的幾年,他就變了個人似的,直到現在;老實說我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你不會懂那種感覺的,」朦朧到了極點,他的眼睛閃耀著直逼羅賽蒂的畫中人,我冷汗都快流下來了,「她就是那個人。」

「好吧,她就是那個人。」人要懂得適時放棄。

他們繼續以旁人難以觸及的溫度猛烈地熱戀著,不過就我所知,達安每一兩個禮拜,都會和若琳見面一次,單獨的見面,同性戀、女人的好姊妹與女人之間的會面。

至少,台面上是如此的。

當我第一次聽到達安和若琳上床時,我其實沒那麼驚訝。達安的行徑太明顯了,我總是搞不懂,這個正牌的雙性戀到底如何瞞過眾人的耳目。

然而,他就是有這種本事。事實上,若不是他跟我坦承他也喜歡女人,我也無法看出來。「你那麼帥,還好不愛女人。」德昌總這麼說,錯了,德昌,只要他想要,他連你的女人都能順利搶走的。

不過,對我來說,達安會喜歡若琳這件事,也是個迷。

正常男人會喜歡的女人—皮膚白、身材勻稱、胸大、腿長、臀翹、相貌可愛,滿足三項即可—只有百分之一能滿足達安。達安對相貌之挑剔不在話下,但他對智能與意志上的要求才是嚴格到近乎非人。

達安有過幾個男人我並不清楚—這種記錄對我來說毫無說嘴的價值—但我很確定,他十五年的情史裡,只有兩個女人。跟那兩個女人比起來,頗具姿色也尚稱伶俐的若琳,不過是路邊灰暗的小石頭般的普通貨色。

再說,達安是個要命的性愛合一論者—跟他的性經歷比起來實在沒什麼道理,但他確實是的—若琳這種角色要是能激發他的性慾,我看上流美都能跟我共度餘生了。

而他們就這樣上床了,打破了我對達安的認識,我知道這種事情沒有絕對,但就像達安不敢相信若琳會喜歡凱鈞一樣,這整件事就像渡邊澈在講台上唱【原子小金剛】的主題曲一樣荒謬。

但他們畢竟還是上床了,無法問出原因的我,只好問他那是什麼感覺,但還能是什麼感覺呢?

「很棒,淋漓盡致地痛快。」達安這麼說,他第一次這麼說,我是說,他甚至沒有這樣稱讚過男人。

這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時我相當肯定,達安並不為自己的所為感到任何一絲的愧疚。那似乎是純粹慾望的流動,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至少,對達安是如此的。

「我看,等會兒叫阿凱出來喝酒好了,我來找找看我的女同事們,我知道有個妞很喜歡阿凱的。」德昌說著拿起了手機,他的熱心有時真的非常感人。

「我有事離開一下,晚點跟你們會合。」達安查了手機的簡訊,淡淡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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