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奧古斯特應該是個人才吧。

至少【霹靂嬌娃】系列的對話都蠻風趣的─相較於許多更看不起觀眾智能的暑假大片─更有甚者,他將《大智若魚》改編成一個敘事靈活豐富的故事─有時,在一旁討論的導演也有功勞,這部分就先別查證了。

而我很高興他把威利旺卡寫成一個童年受挫、記憶散亂、感情闕如又重新擁抱親情的大孩子夢想家。

在原著中,威利旺卡僅僅是個活力旺盛的老頭,因為年事已高,需要一個真心喜愛糖果、誠心想學習製糖秘術的人。

這必然是個孩子,因為成人世界直指著利益薰心與機巧計弄的醜惡,也是先前工廠之所以關閉的原因;此外,成人所代表的理性與常識,在威利旺卡的巧克力工廠裡,也是多餘的妨礙,是創造嶄新巧克力的絆腳石。

當透明的電梯飛在空中時,約瑟夫爺爺驚訝地問,為何電梯能停在空中,威利旺卡回答:「這是糖的力量!一百萬的糖力!」對於臣服於既定知識的成人,如麥克蒂維的地理老師父親─在小說中,地理老師是被寵壞的薇露卡的母親,電影的安排顯然合理精巧得多─糖終究只是糖,是無意義、無營養又傷害健康的零食,糖不可能是奇蹟,也不可能是魔法。

只有真心喜愛糖果、崇拜巧克力工廠的人,才能成為威利旺卡的繼承人。

在這樣的母題之下,糖果與巧克力工廠是孩子夢想的象徵,查理是孩童純正直率與善良的代表,其他的孩子是帶有劣習的典型,他們的父母則是扭曲孩子的元兇。我不知道羅爾德達爾的安排有多刻意,但這確實是個充滿教化意義的故事。

然而,電影卻不完全是這麼一回事。確實,原書的大部分素材都出現在電影之中,只是,由於孩子的戲份多、奧柏倫柏人的表現也搶眼,觀眾很容易忽略了─或根本不知道─威利旺卡角色的改變,對本片故事基調的影響有多麼大。

小說裡的威利旺卡,是個卓然而立的老頑童,擁有凡人所不能有,知曉鄙夫所不能知,他只缺乏一個後繼者,故事也毫無意外地讓他如願獲得了查理。

而電影裡的威利旺卡,雖然也有著常人無法理解的熱情與嘻鬧性格,卻同時有著破碎的記憶與傷感的過去,這讓他從天際般的神人地位跌落至地面,包裹上了普通成人的特性,一如其他無法欣賞巧克力的成人一樣,威利旺卡也以某種方式失去了童年。

努力製造驚人巧克力糖的威利旺卡,原本只是個不能享受糖果的、倍受禁錮的孩子。代表極端理性與權威的牙醫父親,如同小威利旺卡臉上的巨大矯正器一般,宰製著他的靈魂與歡樂,灌輸他節制與壓抑的美德。若不是在偶然的機會嚐到了巧克力糖的美味,他即將成為威利旺卡醫生,另一個理性、節制、壓抑與威權的成年代表人物。

然而威利旺卡抓住了機會破繭而出,開拓出父親難以想像的美好疆土,與父親不同,他成為歡樂與甜美的代名詞,他散播著夢想與魔法,然而他自己成為了什麼呢?

他成為一個不近人情的怪物。與親情割裂的結果,讓他漸漸褪去了身為人類的基本情感、壓制了常人都擁有的本能渴望,他對雙親的字眼感到迷糊,他對愛與歸屬感到不可思議,他的面孔淨白無瑕,完美無缺,多麼地人工,一如他高度機械化的巧克力工廠。巧克力糖的存在到底有什麼意義?沒有意義,是的,對威利旺卡也是如此,他像個冥思的修行者,不以人為考量地創造著種種不知為何而存在的巧克力糖。

然後,他要求查理拋棄家人、全然擁抱他的巧克力工廠,一如他多年以來捨棄了父親、瘋狂地製作著數不清的巧克力。

而查理一反威利旺卡的預期,一如他願意捨棄奇蹟般獲得的金獎券,他為了家人,連巧克力工廠都可以捨棄,因為親情是無可取代的,即使擁有操弄巧克力的魔法,也不能憑空變出親人的疼愛。

於是威利旺卡的詛咒被解開了,查理的真誠讓威利旺卡重新擁抱了父愛,那曾經如此暴力而粗野的矯正器,即使那麼地不適當,卻依舊反映著父親的關懷─許多父母不都是如此嗎─小威利旺卡不了解這點,千萬個孩子不了解這點,他們出走去尋找夢想與自由,然而無論獲得了多少成就,他們依舊因為親情的缺口而有所匱乏。

直到重回親情的懷抱,生命才能真正地完整。在團圓餐桌上的激盪,終將超越除去凡人特質、在美麗卻空寂的巧克力碉堡─熱鬧而空寂,畢竟那裡還有奧柏倫柏人─獨自空想出來的巧克力。

這依舊是童話世界的傳統母題,卻也是建立在羅爾德達爾原著之上的轉化、增添了諷刺的重新詮釋。在巧克力瀑布、奧柏倫柏人─我一直覺得他們才是本片的主角─與松鼠的背後,這才是本片有別於原著耳目一新的精神。

所以,雖然繞了一大圈,這依舊是個從此將會幸福快樂的故事。對查理,以及對重新擁有感覺的威利旺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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