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不但適合泡澡，也很適合失戀。

一個月內，至少有三個朋友連番失戀，被男友蒙在鼓裡硬是背叛的、犧牲奉獻了半天被強硬發卡的、眼看就要在一起結果對方瞬間消失無蹤的，不過不管是怎樣的失戀，長久聽下來也真是那麼一回事，我預計在兩個月內至少會再碰到另外三個案例，而且聽起來絕不可能多麼有趣新奇。

不過，一個朋友最近常掛在嘴邊的話，倒是引起了我的興趣。

這位朋友本身條件頗不俗，雖然脾氣尖銳、講話很賤，但大體而言清新可愛，所以向來以宅男兼工程師殺手聞名海內外，而最近她才被貌似宅男、形同好人的男友劈腿兼甩開，極少被發卡與被甩的她頓時痛苦失心、如喪考妣。雖然我也知道痛苦之事、冷暖自知，但單看來龍去脈，我還真不知道她的痛苦師出何門。

然而，我真正有興趣的，並非朋友到底應該多難過、難過多久——畢竟，痛苦終究還是冷暖自知——我有興趣的是她在訴苦中反覆提到的一句話：「這是報應，過去我傷害了很多人，現在終於輪到我被傷害。」

這句話非常地耳熟，從我道貌岸然的教育家老母、到時髦無比的美女同學，都說過類似的話，這種話大體上會以「怎麼得來的，將怎麼失去」、「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要種善因，才能得善果」等形貌出現在我的左右。

在這裡，我必須不客氣地說：這些想法，是徹底地自我安慰。

當然，做為穩定情緒、恢復精神的手段，自我安慰絕非罪大惡極之事，像我常以卑賤醜廢為藉口而逃避時代的磨難與歷史的考驗，從而過著愉悅輕鬆的宅男生活，就是其中一例；然而，如果連這點目的都達不到，那這自我安慰就沒了意義，不但無用，而且荒謬。

說到這兒，先跟大家分享我老母拿來教訓我的一個例子。

話說我老母有一天很悠閒地在我家附近的公園散步，散步到游泳池附近的座位，碰到一個貌似孤獨、精神耗弱的老婆婆，我老母馬上效法神愛世人的精神，藉故休息，順便攀談。在為人誠懇方面，我老母的能力大概是我的卅倍左右，於是馬上和老婆婆聊開來，並發掘了她悲慘的遭遇。

原來，老婆婆遭遇了一連串的噩耗，幾年之丈夫重病過世、孩子車禍病死，她甚至背負了丈夫的債務，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能正常過活，連番厄運讓她苦不堪言，後來尋求命理大師才豁然開朗：原來她的前世為日本軍官，做盡奸淫擄掠、燒殺搜刮之事，所以就算今生行事守分，仍舊逃不過前世欠下的債務。

說完這驚心動魄的故事，我娘面色凝重地跟我說：要種善因，才能得善果，今生要樂於行善，才不會債留來生——債留來生耶，聽起來比債留子孫更屌！

聽完這故事，有沒有讓我更想行善？這還用說，當然沒有！我如果要行善，也是因為行善讓我開心，或者可博取美名，至於下輩子的因果循環，我才沒那麼美國時間好管。

因為，我真的、真的不相信，有所謂報應這回事。

這位苦命的老婆婆，說穿了就是倒楣而已，因為倒楣，所以夫子盡失，這樣的倒楣，如果能因為前世今生之說而讓她獲得平靜，那我不會多說話，還會盡量尊重她，但提到以輪迴／報應說來勸人為善、防止為惡，在我看來是，不但貧弱無力，而且荒誕可笑。

放眼看這個世界，倒楣到一夕間家破人亡的，多如牛毛、比比皆是，東南亞海嘯、卡翠娜颶風、九二一地震、伊拉克戰爭，每件事都牽涉到千萬人的身家性命，數不盡的人命、金錢、親情、愛情，都斷送在這些令人震撼而鼻酸的事件裡，難道這些人上輩子都來自大和部隊或蓋世太保？

再看過去的非洲大陸，那麼多貧窮而疾病叢生的原始部落，難道這些樸實的黑人上輩子都是東廠惡鬼，才會幾代一貧如洗、飽嚐病痛，好不容易出了非洲，還要犯賤地被白人荼毒迫害，至今還要繼續忍受種族歧視之苦，並背負著貧窮、暴力與無知的偏差印象符號？

在我看來，以上的列舉，與無論以何種方式提出的惡有惡報說，都一樣荒謬可笑。

或許有人或問：「既然無法證明這件事的真偽，為何我敢斬釘截鐵地不接受？」對於此，我只想說：「如果你願意接受你上輩子的腦袋裡裝的是橘子——反正無法證明為假嘛——那我願意考慮要不要接受。」

現在，回到有關失戀的報應、輪迴因果之上。

在這個時代，只有最三流的少漫、最貧乏的戲劇，才會鼓吹這類努力就有收穫、好人必能善終的愛情觀，事實是：不管你怎麼燃燒靈魂追求愛人，只要一丁點對象上或方法上的錯誤，就足以讓你無功而返；而不管你怎樣嚴守本分貞潔忠誠，只要有夠強的情敵與夠慘的際遇，你的愛人就是會離你而去。

換言之，你失戀的原因，可能是因為純粹的倒楣（例：半年內工作量暴增十倍）、個人的無能（例：不增進自我所以被他人取代）、對方的無誠（例：對方本來就貪圖你的財產、或者想上妳），以及幾百萬種可能的原因，但絕對不會是報應。

更精確來說，在你拿出報應這兩個字當理由前，只要用心，你往往能找到其他更明確、可測，以及合乎經驗的解釋。報應也好，不報應也好，這兩個字或類似的觀念，不但無助於釐清現實，更不能提供有意義的決策參考或未來方向，這兩個字每在你的腦子裡晃蕩一分鐘，你就浪費了能讓自己更快樂、更美好的一分鐘。

當然，如果你一定得靠輪迴說或報應說才能感到心安，那就繼續吧。只是，很多時候，一個更簡單的說法，遠比報應來得直接而確實，那就是：你只是單純地被拋棄了而已。

而你所該做的，也僅僅是單純地更愛自己，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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