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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這部片!上一部讓我特別有感覺的,已經是《第九禁區》了,

幸好這兩個月都碰到了足以觸動我的作品,

萬一哪天進入了半年甚至整年才碰得到一部有感作品的階段,應該會非常哀傷吧。

以下即將涉及《空氣人形》之劇情與結局,強烈建議未觀賞者退出。

這部片毫無意外地有《電影少女》的味道,加上些許《紀子,出租中》的殘酷感,

基調是帶著悲哀與寂寞的清新,偶而迸出天真到飛上天的歡愉、隨後又在瞬時重重墜下,

裴斗娜是板尾創路買回家的充氣娃娃,無生命、充滿橡膠感、缺乏溫度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她(沒有理由地)突然活了過來,用片中的說法,她「有了心」,

不明就裡的她就這樣地走上了一趟學習為人的旅程,

在《琳達!琳達!》裡裴斗娜飾演的留學生,是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的人物,

如今她化身為名符其實的外來者,是連人類都稱不上的、用以滿足性慾的、

並且作為(透過主人)他人象徵物的存在,這份突兀感當然是《琳達!琳達!》不能比的,

裴斗娜本來就不是日本人,再加上有意無意的語言不熟習感,

重重地加深了那種「突然變成人、好不習慣噢」的感覺,

而從她變成人後,觀眾等於是透過她的眼來(重新)看待這個世界,

功能畢竟為性慾滿足與伴侶替代物的她最初不斷接收到的是關於「寂寞」這件事,

她的主人板尾創路就是不如意都市人的極限代表,

貌不驚人又步入中年的他一事無成,生活中唯一的慰藉是與充氣娃娃的互動,

做愛(如果有人堅持要用性交也可以,而我認為做愛=性交)之於也會跟她共浴與聊天,

雖然就算他多麼仔細地為她介紹人造星空裡的星座,他其實不在乎她聽到了什麼,

畢竟他是那麼地寂寞,他只聽得到自己、以及那由他幻想出來的愛人的聲音;

都市裡還有其他寂寞的人們,年華老去的OL、每天上警局報案的老太婆,

逃避家庭鎮日暴食的少女、看著模型就能自慰的宅男(我蠻佩服他的),

曾為高中代課老師的獨居老人、喪偶的錄影帶出租店老闆,

當然還有裴斗娜「愛上」的、表情與姿態都透露著濃厚寂寞的工讀生ARATA,

鏡頭輕輕帶過人們在公共場合帶著保護色的形象(這樣就已經夠寂寥了),

然後赤裸地將他們私底下寂寞的樣貌攤在大家面前,觀眾與銀幕間的空氣瞬間凝結,

而某種程度,裴斗娜就是不斷吸食著這種寂寞的空氣而存在的東西吧,

寂寞,是我從這部片中接收到的最大訊息,我不確定導演到底想傳達什麼,

我只知道這部片企圖傳達的寂寞非常龐大,原本再怎麼開心出了戲院都非常疲倦,

不過,這世界存在的當然不是只有寂寞,

就像她後來與製作充氣娃娃的工匠小田切讓所說的:還有很多美麗的東西,

她自從活過來後,就不斷地模仿著人類的行為,

收集著各種透明的、透著光的物件(她自己也是透光的),

她來到海邊、搭乘渡船,像初次來到遊樂園的小女孩般的開心地向橋上的人揮手,

然後理解著誕生、死亡、花朵以及讓花朵得以延續生命的風之類的事情,

她與獨居老人相遇的橋段非常重要,因為她之後的獨白不斷強調著她的意義——

她是替代物、是媒介、也是(ARATA說的)幫助花粉在雄蕊與雌蕊之間溝通的風,

每個使用她的人都將她幻想成某人、藉由此與那(或許不存在的)美好的憧憬或眷戀溝通,

板尾創路有個不知道是否活著的女友,出租店老闆上她時喊的是亡妻的名字,

ARATA也有個前女友,雖然他聲稱裴斗娜不是她也不是任何人的替代物,

關於這點裴斗娜根本沒有機會探究真相,忠於其存在的她也習於擔任任何東西,

雖然我們最後將知道她有著多麼深刻的渴望,

在裴斗娜與ARATA逐漸有感情交流的時候,一道隱藏的情緒力量悄悄地推進著,

獨居老人對裴斗娜說:這裡的每個人都是空洞的,

ARATA也對裴斗娜說:他跟她是一樣的,

她終究是初次來到這世界的天真女孩,她不知道他們所說的是象徵性的,

——不過某種程度我也一直在期待其他充氣娃娃的出現,也曾懷疑ARATA是充氣娃娃;

在她有了心、並學習為人的過程中,長期消除他人寂寞的她初次感受到了寂寞,

因為無論她怎麼努力(重複地說:好困難喲),她終究不是人、是個他者,

作為沒有同類的存在,她的寂寞是沒有人能夠相比擬的,

這也是為何ARATA對她說他們一樣、以及以吹氣幫助她回復形體時,她會顯得如此快樂,

事實上ARATA直接替裴斗娜吹氣這件事真的是非常棒的象徵,

板尾創路再怎麼體貼細膩、也是用手動打氣機幫她充氣,那是非常工具性的過程,

然而ARATA是將流過自己身體的、某種程度代表著「生命」空氣吹進裴斗娜體內,

如此過程看來是那麼地充滿愛、甚至情慾性的,

體內充滿ARATA的空氣的裴斗娜看起來非常幸福,她幸福而雀躍到開始飄浮,

——因為我很感動所以完全不可能去計較以口吹出來的氣球根本飛不起來這回事!

並將「吹氣」這件事視為某種代表濃厚愛意的儀式並加以學習,

也因此在最後企圖以同樣的方式向ARATA表達她(所認知)的愛,

悲劇就這樣發生了——ARATA畢竟是人,他說他與她一樣終究是象徵性的,

裴斗娜的肚臍附近有個充氣孔,天真的她以為ARATA也有這樣的東西,

於是她找東西打穿了他的下腹部,血液代替著她預期的空氣殘酷地泉湧出,

在她終於意識到她根本沒辦法幫他充氣的時,他已經無法回頭地走向死亡的路了,

這時我們可以將思緒拉回裴斗娜與板尾創路的那場對話,

當時她發現他又買了個充氣娃娃(畢竟她躲起來、不讓他找到),

以同樣的名字叫喚著那娃娃、甚至還幫她慶祝生日(據說這是開封之後的必要儀式),

這讓裴斗娜受到了強烈地震撼,

她想知道他究竟喜歡她什麼、有沒有替自己慶祝過生日(有的,只是她忘了),

面對一個突然活過來的充氣娃娃,板尾創路慌張而無所適從(雖然仍然是太冷靜了),

他首先像每個被抓姦在床的丈夫一樣,企圖證明自己過去的體貼與感情,

然而這終究是徒勞地,因為她只是個充氣娃娃,是用以滿足性慾的代替物,

不管他替她買了多少衣服、說過多少情話,他其實並未把她視為確實而獨特的存在,

她的感受不重要(廢話,她是充氣娃娃啊),她是否感受到更不重要(不該感受到的),

在這裡我們看到了每個有形式而無實質的關係該有的真實樣貌,

而板尾創路也說了所有人都可能在心裡說過的話:妳可不可以回到以前的樣子?

然而,以前的裴斗娜是死的、是沒有心的,她疑惑地問:你是說我沒有心比較好嗎?

這句話是「你喜歡的我,根本不是我」最悲哀與極端的改寫,

過去的溫柔與呵護都是騙人的,雖然她可能早就知道了,但心被重擊終究是沈痛的,

而我們再回到裴斗娜與ARATA最後相處的那段時間,

他反覆地替她放氣,然後重新將她吹滿、讓她全身充盈著來自她的氣息(很情慾性啊),

她非常開心,體內充滿「與自己相同」的愛人的空氣是那麼地幸福,

然而隨後她發現她錯了,他跟她從來就不一樣,他是人,她是充氣娃娃,

她從頭到尾對他的理解(如果真的有的話)都是建立在幻想上,

就這個方面來說,她與板尾創路並沒有差別,她與所有人都沒有差別,

也因此在那個有著泡泡的漂浮的夢(顯然來自《小美人魚》)之後,

她某種程度可以被視為人、也深深地感受到(雖然遠大於其他人)身為人的痛苦,

而這痛苦的背後,仍舊是那巨大的寂寞,

那種明明如此深信的愛、卻發現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的寂寞,

於是她將他放進垃圾袋裡、放在可燃垃圾區(ARATA說過,人死後是可燃的),

然後她頹倒在屬於充氣娃娃的、不可燃垃圾區(本來就是不同的存在,死後也一樣的),

就在她失去生命(或者,心)的最後一刻,她做了個美好的夢,

在夢裡,她是個真正的人,無須假裝就能瞭解食物的美味,還有生日可以被人祝福,

夢浮現伴隨她的死去,她吹了一口氣,把眼前的蒲公英吹散(ARATA曾經跟她說明過),

那氣息讓還存活著的人們以其他方式相遇、找到屬於自己渺小的幸福。

她曾經有了心、飄浮地靠近愛情的彼端,然後狠狠地墜落,發現了比所有人都巨大的寂寞,

因為她終究是充氣娃娃,是替代物,是人們觸及憧憬與眷戀的媒介,

是把蒲公英帶到其正確所在的風、是如同空氣般確實的、承受寂寞而飄浮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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