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將提及《印地安納瓊斯:水晶骷髏王國》關鍵劇情,不喜勿入。
對在意體重的人來說,水腫,是一件難以忽略的事,在水腫的消長過程中,體重總會有一系列微妙的變化,只是,無論怎麼變化,其結果都一樣無意義,因為,對想減重的人來說,消腫的結果不意味著變瘦,對想増重的人來說,不管水腫了多少都不值得多說;所以,真正關注身體的人,根本不會把水腫的因素放在眼裡,排除水腫之後的確實消長,才是對身體具有實際意義的變化,在增減重的領域如是,在電影的領域,也是如此。
進一步說,理想而一流作品,不會有多餘的無用片段,更不會有無味的空洞對白,所有元素,從動作、取景到性愛,都必須達到多一分太過、少一分不足的程度。
當然,所謂理想的標準,總會隨著時代的改變而有所不同,以廿七年前的經典《法櫃奇兵》為例,當今的觀眾一定會覺得全片步調太慢、對話太多、動作太少,然而,以當時的眼光來看,從角色營造、劇情鋪成到特效動作,《法櫃奇兵》皆已達儂纖和度般的完美之境,如果是距今近廿年前的《聖戰奇兵》,縱使用現代的標準,也是動作無冷場、文戲也值得細細品嘗的絕妙好戲,在這樣的對照之下,久違多年、耗資破億的《印地安納瓊斯:水晶骷髏王國》,就顯得令人難以盡興。
因為,這是一部充滿多餘片段又鬆散無力的水腫之作。
排除系列中表現最差的《魔宮傳奇》,印第安纳瓊斯系列的主軸向來明確,《法櫃奇兵》以納粹德國與美國競相追討法櫃神器為中心,《聖戰奇兵》除了將法櫃置換成聖杯,更成功地加入了印地安納瓊斯的成長背景與瓊斯父子的老少互動,而無論全片的元素如何組合--動作、愛情、幽默、懸疑--做為主軸的戲劇中心都未曾改變,那就是納粹德國與美國的競爭,以及科學考古與宗教神怪的觀念平衡。
更實際來說,在《法櫃奇兵》或《聖戰奇兵》裡,動作不只是為了暴力,男女對話不只是賣弄風情,每一場動作戲,都能明確地將前後的橋段加以銜接,每一段感情戲,都能讓角色的性格與其間的關係更加立體,就算有多餘的片段,也不會多到產生障礙,而《魔宮傳奇》之所以表現較差,就是因為敗在弱化的主軸,以及過多無謂的片段,只是,沒人料得到,在《聖戰奇兵》的高峰之後,同樣的毛病會再次出頭。
在《印地安納瓊斯:水晶骷髏王國》裡,前集對戲劇中心的專注已徹底消失,無用的橋段變得太多,劇情的主軸顯得過度疲弱,如此,這一部明明僅有兩小時的所謂動作電影,竟然讓我感受彷彿兩個半小時的冗長,而篇幅近似的《聖戰奇兵》卻能以較低的製作成本與較差的特效水準讓我徹底融入劇情,徹底印證了劇本對商業電影的重要性:過度迷信大場面、卻拙於劇本構思的結果,就是對經典的褻瀆並造就成果的墮落。
舉例來說,片頭長達數分鐘的開場橋段,就是徹底的篇幅浪費!只見一群典型的五O年代青年快樂地飆車,絲毫不怕死地向喬裝成美國人的俄國士兵叫囂作樂,背景是我不知道名字的、可能經典的老歌,誰能告訴我,如此低調而溫吞的劇情是所為為何?如此長達數分鐘的橋段,在我看來連卅秒都不值得,而這還不過是整部片的一開頭而已,同樣的浪費,在此之後隨處可見,叫我如何看待先前對這部電影的期待與認真?
或許有老影迷會將本片諸多冗長的對話與看似多出來的橋段解釋為本片對過去系列致敬的懷舊,很遺憾,這種程度的懷舊,絲毫無法引發我對此系列的情感。
我當然會注意到開場的派拉蒙山頭,隨後冒出頭的土撥鼠很可愛--還是其他的鼠?--而出現在《法櫃奇兵》片尾的巨大倉庫以及露出一角的法櫃、印地安纳瓊斯熟悉的校園、已故老瓊斯與馬可仕布洛迪的照片--演員為丹荷姆艾洛特,於一九九二年逝世--凱倫艾倫被布條勒住又滔滔不絕的嘴,以及瓊斯對蛇的歇斯底里--其實,之前僅是討厭,沒有到本片如此誇張的地步--都是老影迷可一眼認出的元素。
然而,有懷舊元素,又怎麼樣?這些東西,到底有哪些對全片有關鍵的影響?除了那條過度龐大的錦蛇,幾乎沒有!而所謂的懷舊,絕對不能作為劇本鬆散的藉口!
事實上,就算印地安納瓊斯在設定上是二戰時期博學多聞的詹姆斯龐德,他仍是個冒險家與學者,而非真正的特務,然而本片卻將他徹底定位為與美國政府緊密合作的情報人員,其中絕大部分的背景交代還是出於老麥這個新角色之口,不要說新觀眾對其中的敘述將感到迷糊,對我這種老影迷來說,這根本是冗長無聊以致於令人憤怒!柏林任務?雙面諜?幹!那麼想搞情資,就找詹姆斯龐德來演呀!
當一部動作冒險電影在關鍵劇情以外的訊息,還必須靠一堆從名字到長相都沒人會記得的將軍、聯邦調查局或中情局探員來傳達時,不但整個劇本的設計令人想要質疑,更讓我想要否定導演掌握節奏的功力--回過頭來看,開場沒多久的核子爆炸,到底有何必要?從在模型屋裡的躲藏,到實際爆炸後走出快爛掉的冰箱,這幾分鐘不但沒有娛樂性、對劇情的影響也幾近無差!編導的腦袋,難道也水腫了嗎?
更可怕的是,在去除懷舊式或雞肋式的橋段後,本片的所謂核心,竟然如此模糊!
在過去,納粹找法櫃是為了與上帝溝通、找聖杯是為了長生不死,請問,共黨特務動用水晶骷髏的動機是什麼?控制人心?為何那顆水晶骷髏能讓共黨特務有這種動機?回歸骷髏頭所能獲得的巨大力量,就一開始來說,到底是什麼?連個想像的影都沒有,為何會動員如此多人前仆後繼地進行尋找?不要說觀眾搞不清楚,我看連劇中人都不清楚!更別提他們侵入了美國最機密的倉庫,竟然不想偷其他東西!
--比方說,那露出一角的、納粹曾經拼死想奪得的法櫃。
再回頭比較前集,《法櫃奇兵》的寶物是法櫃,《魔宮傳奇》的寶物是聖石,《聖戰奇兵》的寶物是聖杯,以上每一項,都是具體的、可想像的、可描述的物體,對照之下,《印地安納瓊斯:水晶骷髏王國》裡的所謂來自外星的強大科技與力量,到底是什麼?直到最後一刻,觀眾與劇中人才稍微清楚,然而,前面說得那麼不清楚,如何解釋所有人拼死拼活的企圖?觀眾又如何在這過程中陪角色們一起投入?
而雖然印地安納瓊斯的敵人向來愚蠢,然而跟過去的納粹比起來,本片的共黨特務還真的顯得前所未有的笨。
納粹都知道要綁人質,要逼印地安納瓊斯當前鋒,所以《法櫃奇兵》的瑪莉安會被俘虜--貝拉克博士說服印地安納瓊斯投降以見證法櫃神力的過程堪稱一絕--《聖戰奇兵》裡布洛迪會被抓,老瓊斯也會被槍殺,而號稱冷酷無情的共黨特務做了什麼?幾乎什麼都沒有,只有安插一個效率低落的雙面諜,這叫人怎麼能接受?如此水準,在卅年前或許差強人意,然而在我來看,本片連《法櫃奇兵》都比不過。
--至於與印地安納瓊斯徹底不配的外星人題材,值得特別寫一篇來談談。
總之,這部片在我看來,缺點多到說不完,在這麼多缺點之中,懷舊的元素並沒有多到如此可觀,新的元素也沒有強到令人讚嘆,相較之下,《終極警探四》縱使變味了,但至少更合乎當代的觀眾需求,《洛基:天下無敵》則簡單地傳達出過往令人懷念的洛基情懷,反觀《印地安納瓊斯:水晶骷髏王國》,舊的優點失去了,也沒有開創什麼了不起的新局,不上不下的四不像,反而為系列添上了新的汙點。
印地安納瓊斯的水腫笨頭王國,是我今夏的所有期待中,最悲哀而慘烈的墜落。
補充: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本片真的不如《國家寶藏》,甚至連《神鬼傳奇》都不如,後者至少專心地打鬥與耍智障!又,被我視為本系列巔峰之作的《聖戰奇兵》,成本不到五千萬美金,根本不到本片的二分之一!可見,本片有多丟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