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寫了不少痛罵電影的文章,也因此觸動了許多網友的回應,去除掉觀感類似的同好以及觀感相反卻有風度與雅量跟我分享的高手,剩下的,是我有時間就想痛罵、沒時間就不想管它的回應,這其中,三分之一是毫無內容而僅有情緒的叫囂,三分之一是只看到我的語氣就氣炸的傻蛋,剩下的三分之一?就是我本文的重點。

嚴格說來,這三分之一的網友,都算是認真的觀眾,他們很認真地看電影,很認真地回應,也很認真地想要發揮影響力,單就動機與手段來說,他們已經比前面那三分之二高明並值得讚賞許多,那為何我對他們的評價還是那麼低呢?在說明我的理由以前,我先示範一下他們的典型論述,他們的文字,大概可以歸類為以下這段。

從你--這是指我--如此激動的言論,可看出你已經對本片有了某種預設的解讀,可是導演毫無義務要滿足你的預設,最重要的是,本片的※※片段代表了※※的隱喻,另外的※※更象徵了※※的意義,如果你連這種東西都看不出來的話,顯示你根本不用心看電影、看不出導演的用心,更沒有資格批評這部電影。

以上這段,約可囊括八成這類網友的言論,這種言論我碰到的次數之多,已經到了每次看到我都有--媽的!又來了啊!--的感覺。

有時間的時候,我也非常願意跟這類網友進行冗長而無聊的互動,但說實話,在我心中,我真的覺得會講出以上言論的人,動機再良善、思考再認真,到頭來都欠缺了電影欣賞的最基本常識,是哪些常識呢?

常識一:沒有任何作者有義務將其一切的觀察壓縮到單一的文章裡。

很多傻瓜喜歡把電影文章與新聞寫作或社論並論,既然這樣,我就舉社論的例子好了!試問,如果有個人想評論陳水扁的政策,他是不是應該在其社論裡,把陳水扁從民代時期的所有政績、其童年人格特質、其每個政策背後可能的考量、其人生階段與未來的展望,通通寫進來以便參考呢?對不起,這不是社論,這是博士論文。

社論都沒有在這樣寫了,為何一篇電影文章有必要這樣寫呢?

進一步說,如果想要質疑特定電影文章的論點,必要的功課是搞清楚該文的立論前提、脈絡、各項推論與資料引用,然後再考慮其前提有沒有錯,如果沒錯那是否推論有錯,如果推論沒錯那資料有沒有引錯,以此類推;不過,這裡插播另一個常識--在藝術觀賞的領域,很少有前提會有錯,因為大部分前提都是個人喜好而已。

常識二:沒有任何電影導演不用心,體諒導演的用心沒有任何意義。

每次看到有人把導演的用心拿出來說嘴,我就忍不住頭痛,朋友!你們未免太好心了吧!那麼好心的話,你們有沒有好心到體諒總統的用心、各院長的用心、各縣市長的用心、各立委的用心以致於各里長的用心?難道這些人通通沒有用心嗎?好像也不是吧!所以你都不會批評他們是嗎?是的話,那你還真的適合去大愛頻道啊!

有耕耘不代表有收穫,用心了未必有好結果,導演用心是一回事,用心的結果卻是另一回事,不然所有的電影評論都可以廢掉了,因為很難有導演不用心,即使是色情片導演都常常很用心,有用心所以無敵,反正用心最美、直到永遠,而批評的都是狼心狗肺,因為看不到他人的用心!有人能接受這種說法?能接受,我也認了。

附帶一提,真的那麼好心,那以後就不要批評任何人!你吃到的爛店可能有個用心的老闆、你碰到的瘋狂計程車司機可能很用心、你買到的爛衣服可能出自一個用心但無能的童工之手,但我相信你不在乎的,因為用心無敵嘛!

常識三:沒有任何電影不含象徵與隱喻,象徵與隱喻本身並無效益。

最沒常識的行為,就是拿電影裡的象徵與隱喻,試圖反駁他人的批評。為何沒常識?因為所有的電影裡都有一大堆象徵與隱喻,只要你願意,任何電影都可以找到一卡車的象徵與隱喻,數量之多足夠讓任何人寫出一本洋洋灑灑的論文,努力尋找的話,《好小子》裡的隱喻不會輸給《駭客任務》,重點是你要不要那麼努力?

最重要的是,就算某部電影擁有一堆象徵與隱喻,我們也無法建立其絕對是好片的推論,更無力以這種論述壓倒另一個人將其歸為爛片的批評,因為真正造成差異觀感的,不是象徵、不是隱喻、不是推論,而是個人的情感,任何所謂的解讀與推論,都只是企圖逼近情感的模擬性描述罷了。

而出自不同情感的模擬性描述本身,是沒有交會的可能性的,所以只能拿來分享、難以拿來辯論,這也是為什麼大部分跟電影有關的爭吵都沒有意義,因為那爭吵根本不算辯論,而僅僅是各說各話,而對話建立的可能性,在於理解他人的感受、進入他人的前提,然而當你認為你的解讀必然優於他人的時候,這可能性就消失了。

常識四:沒有任何人能無預設地觀賞電影,虛偽的人才會如此宣稱。

除非你對這部電影的劇情、類型、演員以至於一切線索都毫無所知,否則你一定有對這部電影的某種預設,從對主角的認識到對特定類型電影的期待,當你開始看電影的瞬間,你同時開始的是以自己的預設立場和電影進行互動,而這互動的結果,必須在電影結束時才能分曉,有時你的立場會改變,有時不會,如此而已。

重點是,無論有沒有改變,你不可能沒有立場的,而拿有預設立場這點批評人,不但不代表你沒有預設立場,還代表你欠缺常識!

以上,就是這類網友缺乏的四項常識。

實在說,一樣米養百樣人,電影觀感看個人,我絕對能夠接受其他人對電影的感受、詮釋與批評跟我不同,我也絕對同意我的論述只代表我這個人,沒有凌駕他人判斷與詮釋的效力,有以上的常識、跟我有相同認知的人,就能跟我溝通,如果連這點常識都沒有的話,很遺憾,你再用心、再努力,你的挑戰本身,都是無用的。

遺憾的是,缺乏這種常識的人,還真是他媽的多!所以只要我繼續寫電影文章,我就會繼續碰到這種欠缺常識的笨蛋,然後重複地見到這種毫無效力的批評與挑戰。

最後,常有人問我為何都看不到電影的好,為何都挑壞處探討?會講這種話的人,通常都沒有好好看完我的文章,也時常缺乏好好看完一篇文章的能力,最重要的是,我為何非得要讚美一部電影?有錢拿嗎?如果有,我就寫啊!而且要夠多!如果一個字給我五元的話,我願意從此出賣我所有的文字,每一部電影都寫得超好看!

這很難嗎?其實非常容易!照抄原著的叫忠於原作,完全不同的叫勇於改編,平舖直述的叫敘事流暢,剪接跳躍的叫觀點多變,冗長瑣碎的叫詳實細膩,篇幅太短的叫精簡俐落,無深層涵義的叫平易近人,內容多到滿出來的叫隱喻豐富,鏡頭亂晃的叫擬真寫實,鏡頭完全不動的叫專注精鍊,沒人看得懂的叫富有實驗性。

所以,有沒有人想雇用我?一個字五元,我每部片都這樣寫!沒有要付錢的,請先搞懂以上常識,搞不懂的話,就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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