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公司地下樓早餐店的當家大哥離去之後,買早餐就成為一件非常激怒人的事。

負責早餐店業務的,是剩下的幾個大嬸,精確來說,三位大嬸與一名老伯;這幾人,可說集重聽、健忘與遲緩之大成,光是一開始交代早餐式樣就必須重複個兩次,如果前方有超過三人排隊,你必須在兩分鐘與五分鐘後在提醒她們一次,因為你點的東西絕對會被忘記。

更有甚者,雖然她們的陣容多到有四個人,但她們整體而言只有兩個人的效率

就我最近幾次的觀察結果,工作量大多集中在負責煎煮的大嬸以及負責做三明治的大嬸身上,以下簡稱煎煮大嬸與明治大嬸,剩下的大嬸和伯父則是雜工,有時拿飲料、有時烤麵包,如果有需要,還可以幫忙打個蛋,兩人合稱雜工二人組。

煎煮大嬸的極限產能是兩人份的早餐,比方說兩份火腿蛋,或一份培根蛋與一份蘿蔔糕,但如果有人點了比原味蛋餅更複雜的東西,她的產能馬上減低為蛋餅一份,因為她沒有心神顧及沾著蛋汁的蛋餅皮與或是培根或是火腿之類的搭配食材之外的其他東西,一旦加入第三份,她絕對會手忙腳亂。

所以,只要有人點蛋餅,隊伍一定前進得特別慢。

明治大嬸的極限產能是三明治或漢堡一份,雖然她的產能高度倚賴煎煮大嬸煎東西的速度,但看她「做完一個再做下一個」的手法,真的每看一次頭痛一次,連我這種人都能夠同時做兩個三明治,在一般早餐店,隨時有兩、三個三明治待準備更是基本常態,於是我真的不懂,為何專門賣早餐的她們,可以把三明治弄得那麼慢。

至於雜工二人組,由於無法在煎煮或做三明治方面協助煎煮大嬸或明治大嬸——站在旁邊把最後一片麵包蓋上去這種動作,不在此列——所以只能拿拿飲料、烤烤麵包、收收蛋殼,其他的時候?站在一旁,以關愛的眼神目視另外兩人遲緩地動作,千盼萬盼就是盼不到一個插手的契機,然後繼續做雜工。

每次看到這個狀況,都讓我的心情從渴望吃蛋餅瞬間轉換為極度想放火燒店的喪心病,這時支撐我保持冷靜的,是研究所初期的早餐店回憶,不是政大公車站對面競爭激烈的早餐店街、不是側門旁邊兼賣羊肉羹的早餐店,而是政大茶亭與機車行附近的一間冷清早餐店,在我的心目中,它的標籤喚為「三流早餐店」。

早餐店的主人,是一對年過六、七十的老夫妻,他們雇用了一位來自湖北的年輕女孩,由她招呼客人與做主要的早餐,湖北女孩非常可愛,為了她,研一上學期一半以上的早餐,我都堅持只買這家,由於他們的生意實在爛到很離奇,所以不出兩個星期,老夫妻與湖北女孩就和我變得非常熟悉。

而兩個星期中,我真的不得不承認,他們生意之所以爛,其實沒有那麼離奇,因為湖北女孩雖然笑容燦爛、口音甜美,可是她做早餐的功力實在不怎麼厲害。

蛋煎的太老、培根煎到焦,連烤土司都常常逼近焦掉,對於此,我曾經以體諒的心情、委婉的口氣側面指出,麵包可以烤稍微白一點,可是一個月過去了,我發現她對土司焦與不焦的拿捏還真是無能到可怕,不忍每次都這樣提醒她,於是我開始以賣身的心情,學習吃下名副其實的烤焦麵包做出來的三明治。

或許是因為賣早餐的收益不敷使用,所以這間店中午與晚上還兼賣小火鍋,六七十元一份就有份量滿點的泡菜鍋、腸旺鍋或味增鍋配上白飯一碗,神奇的是,早餐水準那麼低落的本店,做起午晚餐竟然毫不含糊,這之中的道理,我到現在都想不通,不過由於連晚餐都偶而光顧,我跟這對老夫婦與湖北女孩,因此變得更熟悉了。

快要放寒假的前夕,有一天只有湖北女孩一人看店,生意清淡到半個人都看不見,所以我就趁買早餐之際——直接交代麵包不要烤——與她聊天,她說她要趁這個過年回老家探望父母,之後想在台灣存錢兼念大學,她是個隨時隨地都透露著陽光氣息的女孩,不過在我的想像裡,當她說著想念大學的時候,眼神透露出的是一股不定與落寞。

而雖然她說下次見面要帶湖北的特產給我——誰能告訴我,湖北有什麼特產?——當研一下學期我再度光顧這間早餐店時,她的身影已經不見,原本已經清淡的生意,變得更爛,因為現在負責早餐的,是原本就不怎麼靈光的主人,老夫婦二人組。

為了等到湖北女孩回來,我還是習慣性地光顧這間早餐店,然後看著老婆婆以慢過太極拳的節奏感放麵包、打蛋與煎培根,至於在一旁幫忙的老伯,雖然體型看起來非常強悍精瘦,可是他唯一的功能就是裝紅茶,連烤麵包都不大碰,或許那個年紀的人,都是君子遠庖廚的信奉者吧?

然而,不知是上了年紀行動遲緩、抑或本來就不善鍋鏟,老婆婆對於食材處理的不擅程度,已經到了我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不說別的,小學三年級的我,就能煎出比老婆婆手下漂亮三倍的荷包蛋,就算真的要大火亂煎,也不至於搞到老婆婆那種焦黃乾裂、水分盡失的奇怪魔蛋,有幾次看著培根從鮮嫩變成乾硬,我都很想直接跳流理台內,接手幫老婆婆做早餐,我曾親眼看過除了我以外的唯一客人,以看到鬼的眼神看著老婆婆煎出的漢堡肉,或者,漢堡肉乾。

可是,即使我相信湖北女孩不會再回來了——我從未開口問,但應該就是那樣吧?——我仍然習慣到這間店買早餐,如果一定要給個原因,我只能說,那是一種令人安心的熟悉,老婆婆看一眼就知道你、笑容滿面到彷彿你是她今天唯一客人的表情,真的讓人感到繼懷念又不捨。

畢竟,了不起四十元的三明治,能夠有多好吃呢?其他店的品質確實很好,而老婆婆做出來的雖然真的很差,但至少還入得了口,還能看到她近乎感激的神情,四十元買她那樣的表情,對誰來說,都非常便宜;於是,這間店依舊包辦了我研一下學期一半的早餐,直到研二搬出宿舍、跑去打工之後才終於間斷。

在研二上的初期,每週只到學校一兩天的我,再次經過這間店。

天氣熱了,老夫婦不再賣小火鍋,改賣小披薩和通心麵,然而由於烤箱效率差、等候時間過長,原本就不怎麼傲人的生意,馬上徹底滑落到谷底,雖然那披薩吃起來不算太差,至少不會差過現在很流行的五十元披薩,可是終究無法滿足口味多變又趕時間的學生們。

在我研二下學期的時候,這間店終於換了主人,從未見過的年輕工讀生,賣起了我至今仍想不起來的東西,至於那對老夫婦是把店賣了、租約到期了或是怎樣了,我無從得知,他們就這樣從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

現在,每次我吃到煎得過焦、烤得太乾,總之做得很爛的美而美式早餐,我都會想到這間三流早餐店、那對老夫婦,以及不知道有沒有去念大學的湖北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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