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部充滿格鬥、爆破、屍首或特效的影視作品中,如果看到某個舉手投足間都是《莎士比亞》、《聖經》、《論語》的叨絮角色,那角色大概是押井守所創,如果你看的是日本片;他也可能是葛瑞森,如果他操著言簡意賅的英語;但倘若他強迫症似的講個不停,唯恐下一秒就死去似地舌燦蓮花,那他十之八九是華卓斯基兄弟筆下的人物。

如此的人物或影像敘事方式,究竟是否合於電影文本的特性,只能說眾說紛紜;《玫瑰的名字》與《傅科擺》是某些人眼中的經典大作,值得知識份子反覆鑽研探索,只是也有人寧可轉去看《大英百科全書》;華卓斯基兄弟或許不如安柏托艾可博學,但畢竟是好萊塢裡極端少數的旁徵博引劇作家,於是對許多電影考究愛好者而言,其電影裡的象徵符號成為新的精華,值得反覆地推敲與詮釋。

然而對另一種人來說,與其在這樣的電影裡探究意義,不如直接從更古早的經典的文本裡尋求啟發,因為為了論述而犧牲敘事技巧與劇情佈局的電影,根本無法激起這種人奮力一探究竟的熱情,考究的行為終究是基於感動的,而華卓斯基兄弟對這種人而言從來就不缺資料與論據,卻總是缺乏著情緒上的震撼。

我剛好就屬於第二種人,我願意反覆在觸動我情緒的【獵殺】或【火線衝突】裡尋找符號,即使它們往往是相對被輕視低估的作品;至於華卓斯基兄弟,我頂多在其作品裡享受感官刺激,如此而已。先有感動才能進行下一步的研究,而我不喜歡華卓斯基兄弟,除非按時計費,否則我不願花心力去挖掘分析其作品裡明示暗示的脈絡,就像我沒辦法對蔡明亮先生的作品產生熱情一樣。

這純粹是各人喜好。

不過我還是捨不得錯過華卓斯基兄弟的電影,因為他們的題材通常有著足夠的商業娛樂價值,即使他們打從【刺客戰場】所設計的角色就多言到令人憤怒,但電影本身卻多少有令人暢快之處,所以我願意在忍受安東尼奧班達拉斯的閒扯歷史之後來一場刺客對決,或者在莫菲斯、史密斯、議長、梅若賓基恩等人狀元上身似的演說之後,放鬆欣賞好萊塢資本與技術才能創造出的絕妙動作場面。

就像是個龐大的精緻餐盒,裡面有著數十種師出有名的繁複有機蔬菜料理,而我在意的卻是被它們埋住的、在下層飄著油氣的大塊炸豬排;如此情事到了這部叫好叫座的電影裡,依舊是沒有例外。

於是,只有三個地方我沒有睡意:開場的管弦詩爆破、後場的骨牌效應,以及那一場令人想起「子彈時間」的短刀屠殺。其他的地方,或說,本片的大部分段落,我都在哈欠中度過,等待有機蔬菜的過去。我必須說的是,單獨欣賞雨果威明的敘語是令人愉悅的,只是放在全片的脈絡來看,他的表現一如【駭客任務】裡的每個角色一樣,缺乏感情、不若真人。這絕不是他的缺失,因為這本來就是個把人設定成論述載具的劇本,所以即便是自幼就有豐富表情的娜塔莉波曼也無用武之地,艾薇這角色,很可能是她演藝生崖裡僅次於艾米達拉的扁平演出。

至於史蒂芬雷、約翰赫特等不具票房魅力的演技老將,更是毫無保留地成為留聲機似的台詞宣讀機,不過這種事又有誰在意?這裡的老大是華卓斯基兄弟,數以千萬計的人們膜拜著他們創造的台詞與動作場面,而提到由此造成的電影缺陷,全部都可以被型塑為「個人風格」,這個詞真的很方便,難怪我也喜歡常常使用。

於是,如果你是個華卓斯基迷,是個能夠在步調掌握度極低的電影裡得到符號挖掘樂趣的人,是個喜歡喬斯坦賈德式動作英雄的人,那你應該會很愛這部電影,至於我嘛,我願意回味前面提到的幾場肉塊似的精華,享受音樂與火焰的交會、骨牌倒下瞬間的清脆,以及刀鋒割過頸動脈時的暢快滋味,剩下的其他東西,我全數不甚在意,喜愛考究的請自己開動,我也能夠提供可能的線索:雨果威明的房間裡,有幅畫很可能是〈聖徒賽巴斯丁殉教〉(註),可以呼應到雨果威明在槍林彈雨中屹立不搖那「理念刀槍不入」之論,這重要嗎?對有興趣的人來說,不只重要,而且精彩,而這樣的線索在本片裡絕對不會少於幾百。但對我來說,那只是一場精彩的打鬥而已,剩下的我自己會去藝術史裡面尋找,不用勞駕本片。

因為剩下的對我來說,不過是夾雜大量典故的、失控的自囈罷了,差不多就跟我現在一樣。

註:傳說聖徒賽巴斯丁在上帝的榮光之下,即便被殘酷的當局萬箭穿心,依舊微笑自若、泰然安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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