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的戰爭電影都多少摻入了詩化的風格,其中又以【紅色警戒】為當中極致,全片以大量的記憶、夢囈、隨想與辯證組構成極富文學性的記敘詩篇,而寫實色彩似乎較重的【搶救雷恩大兵】、【勇士們】、【黑鷹計畫】或影集【諾曼第大空降】等,也有著各自的詩意語言,或許來自角色的情感抒發,或許引自我們對特定歷史年代的既定情結,在如此背景下,【鍋蓋頭】的淡然平實反而顯得極為特異。

《鍋蓋頭》原作者為軍人世家第三代,參加波斯灣戰爭時才二十歲出頭,不但入伍過程與志願理想無關,波斯灣戰爭也不同於二戰、越戰或索馬利亞戰事,是場去除石油利益奪取後毫無想像空間的戰役,在此背景下產生的回憶錄與電影作品,與前述作品最大的不同,無疑是戰場美感的消解,戰事文本冠有的浪漫情感—生死的思索、親情的想望、敵我的隔閡—在此幾乎沒有存在的空間。

這群參戰的年輕人根本無緣進入真正的戰場,他們的所在,是戰場邊緣的營地;他們有的,是永無止境的軍事訓練、無趣寥賴,思緒在僵化的環境裡逐漸地停頓,對話無可避免地空洞淺薄無趣—當過兵的多少體會過那種情境—直到終於能上戰場的前夕,幾乎沒人在乎戰爭的目的與前提,重點是想見血、想殺人,偶而有人提起戰爭的情境脈絡、海珊政權的力量來源,旁人只會叫他閉嘴、說他的話是狗屎,可能吧,這會兒可能大家腦袋裡裝的都只能是狗屎。

射擊、清槍、打手槍、喝水、撒尿,然後重複。如果你仔細看,你或許會發現,史沃福的眼神隨著參戰的時間而改變。他眼神裡唯一的光芒,出現在剛學會狙擊技巧的那段期間,那時的他,相信自己的才能,血液在體內竄流沸騰,他想要殺人,想看敵人的血噴在背景的牆上。然而到了所謂的戰場,唯一讓他發揮作用的,是彆腳的阿拉伯語,他們操練,他們打橄欖球,他們看著同袍妻子跟鄰居互幹的錄影帶,他們在帳棚裡喝著偷買的啤酒賣命地狂歡,結果造成了這場戰役裡他們親眼所見的第三大爆破場面,最壯麗的火焰甚至不是他們造成的,而是伊拉克軍方燃毀的油田,將黑暗的沙漠夜空染紅,有如地獄。

我熱愛我的工作,還有誰能親眼看到這般地獄呢?天知道史基斯這番話有幾分真心,至少以史沃福的觀點來說,這場趟旅程就是難以言喻的地獄,二十好幾的小伙子活在廣大的封閉空間裡,只能靠女友的照片虛擬的打砲,每天要聽許多人以齷齪的口氣描述自己馬子被人上的情節,久而久之,自己也開始期待所有人的馬子被其他人上,而生活裡唯一的驚喜是對遠道來的記者露屁股,或者在屌上掛著聖誕帽扮演脫衣舞孃—想花錢買還買不到,悶到爆—換來的結果是降級處分與清掃糞堆,糞堆裡蒼蠅叢生、惡臭燻人,這就是史沃福的軍旅生活,沈悶的糞堆。

話說回來,這到底是場怎樣的戰爭?如果你身在其中,每天只能清槍、巡邏、打手槍和打屁,天知道你哪來的腦子可以去在乎。五十天過去了,一百天過去了,你最大的貢獻就是在油田附近淋著黑雨、踩著乾掉的屍首,不小心還會被自己的空軍弟兄炸死,再加上眼見弟兄腦袋出問題開始蒐集焦屍,不管你原本相信什麼,恐怕都要連消帶打地消逝無蹤。

後來,無論男人做什麼,他都記得拿著槍的感覺,史沃福說著。這不像是自傲,比較像是被折磨後的殘餘哀痛。他在戰爭裡唯一一次的忘情開火,就是戰爭結束後的掃射天空,他大概忘不了他友人在長官前的崩潰,那將自己的一切賭在槍殺敵人之後的無助失落,到底為什麼成為陸戰隊,到底為什麼參與這場戰爭,通通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想殺人,卻沒有人可以殺,榮耀、啟發、頓悟、反省,什麼都沒有,只有在無數個地獄般的夜晚裡悄悄流洩失去的時間而已,聽起來像不像你記憶中的軍旅生涯呢?除了真正的戰場邊緣之外。

所以這真的是一部毫無詩意可言的作品,至少山姆曼德斯很努力地把他慣有的詩意節奏給去除了,前段的記憶片段算是全片唯一較炫麗的技巧賣弄,之後的所有敘事都是極為簡單的紀實拼貼,搭配史沃福無力化的自言自語,那是你在營房上下鋪黑暗床位裡盡力儆醒卻又無能為力之後才有的呢喃,渴望著思索卻又無事可想的無奈,這讓本片沒有其他戰爭電影擁有的力量與野心,卻又異常地貼近著我們經歷過的軍旅生活,畢竟我們離殘酷的戰事太遙遠,我們有的、或即將有的,大多是冗長難耐的軍旅歲月,這些「鍋蓋頭」們雖然面對著比我們更嚴酷的訓練與更苦悶的環境,但他們的心境、語彙、思緒卻更接近我們對軍營生活的印象,至少比【報告班長】接近多了。

所以,如果有人覺得這部電影窮極無聊,我也可以理解,甚至某種程度我也這麼覺得,戰爭從來就沒有浪漫過,軍旅生活也的確不那麼高潮迭起,跟本片比起來,幾乎九成的戰爭片都在努力地灑狗血了,相對來說,本片也因此缺乏著足以震撼人心的情節與敘述,除了那段沒有盡頭的、安全但平緩如地獄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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