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教徒間的和解與征戰、神職者的墮落、騎士的貪婪鬥爭、理想主義的光芒,無論如何都讓人想起日前的【亞瑟王】,然而不同於前者的語焉不詳,【王者天下】明確地將基調建立在在人本主義的起點上,更把如此的內涵廣泛地分配在主要角色身上。

貝里昂的父親高佛瑞,愛護著耶路撒冷、虔誠地信仰上帝,同時堅信異教徒之間存在對等與和平。聖城的所在雖然重要,然而心中有誠才是懺悔與救贖的關鍵,一如務實地維護耶路撒冷穩定的提貝里爾斯之所為,而回教領袖撒拉丁亦強調事在人為的重要性:「勝利固然得由真神決定,然而縝密的沙盤推演也很重要。」

背景在人本精神逐漸綻放的中世紀末期,奚落腐敗的教廷似乎成了必要的慣例,從殘酷貪財、守舊陳腐到信仰沈淪,神職人員在本片是廢渣的代名詞,不時也暗示著經由教會勢力所建立起的俗世信仰早已有名無實,唯有出自內心的熱情、伴隨著目向大地而非蒼天的踏實,才能在強敵的環伺下企求生存。

然而在人本主義的氛圍以外,冥冥的神靈似乎也並未絕跡,貝里昂奇蹟地自海難中生還、在沙場上巧遇曾寬恕過的回教將領,以及神助般的戰技與將才,簡直就是天賦使命的神話,這畢竟是一則騎士的寓言,而騎士始終與神性與傳奇離不開。

而將本片至於史詩英雄電影的類型內,雷利史考特的前作【神鬼戰士】就不得不被提起:故事主軸單純、支線幅度淺顯,因此焦點可明確地定於麥希穆斯的復仇與最終的殉難決鬥,而奴隸戰士的背景讓動作場面易於分佈,也因此取得了【王者天下】難以匹敵的娛樂價值。

但若能把流暢的動作娛樂暫時擱置,我相信【王者天下】展現了的格局與廣度的更深企圖。【神鬼戰士】成就了節奏明快的競技戰鬥,犧牲的是政治陰謀的前因後果,雖然不至於說理不清,但確實簡化到單純的地步。這樣的缺失【王者天下】努力地避免,因此我們看到了對教會的批判、宗教狂熱的側寫、異教徒思想的描繪,以及對聖城概念的反覆闡釋,這些都是在【神鬼戰士】中看不到的(註一)。

前述的人本主義基調,與聖城概念的合流,就是本片所言明的「心之聖城」。石瓦堆砌成的聖城乃人所建立,終將衰頹、實可攻破,但心中的聖城「永遠不會投降」。這樣的概念,諷刺了以愛與和平為起點的基督教所造就的種種荒謬(註二):當年基督徒被羅馬政權迫害時,靠著心中遙想的天堂國土,萃鍊出了堅忍不拔的宗教情懷,何以掌權以後反而淪為迂腐僵死的壓迫者?行使神意者,始終為人,而人的惡性畢竟造就了雷納等人,以神之名行殘殺之實。也是這樣的概念,呼籲著以基督為信仰的人們,回歸早先對天堂國度的純淨期盼,重要的是人心,事在人為,土石與城池僅僅是過眼雲煙。

當然本片並非沒有缺點。【神鬼戰士】的單純造就了各方面的水準齊一,【王者天下】的野心則促使了必然的素質空隙。最大的問題,就是飾演貝里昂的奧蘭多布魯。

能夠成功飾演將才王者、又相貌宜人的演員並不多,本片將奧蘭多的台詞縮減、蓄鬍以增加粗獷氣質,確實將這位小白臉提升到曾經涉足沙場的水準,但離羅素克洛那種萬人之上、叱吒風雲的氣勢,還有段遙遠的距離。

在貝里昂的心境歷程上,本片的描述亦難稱上乘。電影前端的軸心在於贖罪,因此貝里昂前往耶路撒冷,高佛瑞回鄉向貝里昂懺悔,然而這條線在貝里昂到了耶路撒冷後就立刻變調,而即便人本主義的中心一直存在,貝里昂之後的個人成長與際遇卻描寫得略顯紊亂、甚至無中生有。

身為鐵匠的貝里昂,何以擁有高超的戰略才能?鐵匠的身份可闡明其對刀劍的瞭解與體能的基礎,騎士的血統勉強可連結到天生的領袖氣質(雖然,由奧蘭多來發揮,我實在看不大出來),但戰略與戰術的應用,可沒有辦法想當然爾,這也是本片寫實企圖之下的重大缺口,只能說票房考量所造就的神化處理總是存在。

此外,本片在理想與現實主義的衝突上,亦處理得雜亂混淆。一如提貝里爾斯所言,「耶路撒冷不需要完美的騎士。」貝里昂被認為有著純潔的心靈,因此為了「不要失去靈魂」而拒絕了國王的請託,然而為了和平與安定犧牲犯下確實罪狀的激進份子到底與靈魂有何關係,貝里昂恐怕無法說清,再者純潔本來就不是促成勝利與維持和平的主要因素,否則純粹的宗教狂熱也能戰無不勝了。

而貝里昂帶領少數騎士迎戰何止十倍之多的回教敵軍,更是毫不實際又缺乏廟算的愚行,這裡固然呼應了前段不殺無辜的命運交錯,卻也讓貝里昂這個角色顯得支離破碎、前後不一—這個想法單純又缺乏歷練的年輕人,何以能抵擋深謀遠慮又歷經百戰的撒拉丁?

因此,雖然本片帶給我的樂趣不可謂少,但對於貝里昂這個角色,我實在難有太多認同,布魯的個人氣質固然有影響,而角色特質設定的欠缺周密才是真正的主因。

而女主角西碧拉(伊娃葛琳)是本片的另一敗筆。伊娃本身的氣質並無不當,問題在於西碧拉這角色被無謂的糟蹋,讓她真的成了淫盪的蠢女人。我不禁想起【神鬼戰士】裡的路希拉,西碧拉的可能藍本,再添加上情感的大膽主動。然而,身為英明國王的妹妹,她毫無顧全大局的魄力,還帶著賭氣意味地嫁給毫無才能的好戰份子,所謂為何?還真是難以理解,「提貝里爾斯認為我難以捉摸,而我的確難以捉摸。」有一部份的確是,但是整體而言,妳還真的不難捉摸,妳只是蠢而已。

不過,除了這兩個「主角」之外,本片擁有的多個優秀配角已足以撐起本片的品質,連恩尼森、傑瑞米艾朗的演技無可挑剔,甚至包括撒拉丁的幾個回教要角,都頗有特色。而我現在才知道艾德華諾頓有出現在本片中,還是那麼重要的角色。

簡而言之,這部不乏缺陷的電影,有著【亞歷山大帝】亦有的共同問題,但奧利佛史東借角色當講者的毛病,雷利史考特並未沾染太多,再加上明顯勝出的場面調度,使本片的觀賞趣味較近幾年的史詩電影都高出許多,而奧蘭多布魯雖有待加強,倒還不至淪落到柯林法洛那全盤失敗的地步,作為暑假第一部場面與內涵兼具的電影,本片確實值得一看。

註一:【神鬼戰士】裡有不少地方企圖探討「共和」的意義,但主要的力道還是在麥希穆斯的復仇上。

註二:本片對回教中的狂熱份子亦略有描述,但只是輕輕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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