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這是個女人的時代,是瞭解與協調取代征服與暴力的歷史交界口;柔性管理、心靈消費、美感行銷,令人目眩神迷的新詞彙伴隨對女性的同等關注拔山倒樹而來,有幾秒鐘我也真的信了,這真是女人的時代啊!

是的,身處在先進文明世界的女性同胞們,妳們正享受著自阿塔米拉洞穴壁畫之後的兩萬年以來,最自由、解放與富庶的年代,妳們有投票權、經濟獨立、能拋頭露面、可自由並主動地挑選性伴侶,而資本額以兆計的企業體更無所不用其極地關注著妳們。

身為女人的妳,不用成為林志玲,就有數以萬計的人盡其所能而絞盡腦汁地「寵愛」著妳,以他們的用語來說,也許在某幾個靜沁的夜,妳也真心地那麼認為著。

甚至原本由男性主宰的暴力動作領域,也被難以數計的女性蠶食了。女子摔角的蓬勃發展只是冰山一角,斥資包裝的動作女英雄才是王道,於是我們有【霹靂嬌娃】,有【夕陽天使】,以及其他身著時尚華服還能揮拳踢腿的標緻美女們。

他們說,這是女人的時代,他們看起來,確實是如此相信的。

然而,當妳自纏綿歇止的悶熱午後醒來,褪去亮麗馨香的外皮面對黏膩扭攪的真實人生,妳會對他們的說辭嗤之以鼻,或至少心存狐疑,這真的是女人的時代嗎?

有多少商品對女人所謂的體貼,到頭來依舊是討好男性的間接媒介呢?更別提在暴力領域裡的虛幻狂想了。暴力,終究是雄性宰制的場域,女性在暴力領域的神妙形象,畢竟還是滿足男性基本慾求的空洞產物,無論如何包裝,都只是變換型態的龐德女郎,複製著多才多藝、宜靜宜動,舞弄刀槍與翻雲覆雨同樣擅長的完美人偶。

而藏在暗處呼息窺探的,依舊是女性對暴力的深層恐懼,文明的光鮮外衣無法消弭以純粹肉體力量所成全的壓制暴行,除了【我的野蠻網友】裡的女王拉蒂法—我輸了,真的是女王—那種典型之外,想保有卡麥隆迪亞的骨感身材並曼妙地用大迴旋踢教訓歹徒,或以章子怡的大小姐裝扮痛宰滿山的粗壯硬漢,這在原理上是完全不可能的,作夢還快得多。

這或許還不是女人的時代,至少不是廣告上、電影裡那種亮眼炫目又狂暴動感的時代。女人想在這個暴力的世界勝出,絕對不是靠不切實際的瑰麗妄想。至少,在面對家虐、騷擾、約會施暴的狀況時,茱兒巴莉摩的特技絕對幫不上什麼忙。

當然,再怎麼弱智的人,都還不至於會把電影與現實搞混(雖然,因為電影所造成的武術妄想與偏見,尤其是武俠電影造就的中國功夫妄想,還真是屢見不鮮),但萬一連電影都彷彿認真起來了呢?

珍妮佛洛佩茲近年來接演了為數可觀的悲慘爛片,連影迷都不禁想拜託她不要再作賤自己,但是三年前的【迷情追殺】(原名Enough,大陸翻為【忍無可忍】,由於更為貼切故以下採大陸譯名)卻是極具潛力的女性電影。不同於【末路狂花】中意外踏上暴力之途的悲哀,【忍無可忍】的主角企圖以縝密策劃的合法謀殺來對抗猶如衣冠禽獸的丈夫。

這部電影的出發點非常吸引我。一個經濟自主性低又有前科的母親,能夠以合於體制的方式保護自己與孩子嗎?當對手是擁有高階職業的好好先生、背地裡卻偷腥施暴無所不能,他完美無缺的儀表與帳面記錄便成了堅實的文明屏障,無財無權的市井小民根本毫無抵抗之力。

系統是龐大的,社會是無情的,當妳的身世與感受被化約為數字與記錄,任何感人的情非得已都可能使妳身背黑鍋而百口莫辯。所以她逃離了,不斷地逃,直到她發現連法律都站在丈夫這邊、可剝奪她心愛的女兒,促使她決定鋌而走險,徹底地將邪惡的丈夫從世上剷除,以謀求女兒與自身的幸福。

當然,只要理由夠充分、情感夠澎湃,不要說男人,就算滅掉整個邦國,都能夠取得人們的認可。【忍無可忍】最大的問題,就是無法傳遞出那絕路求生、背水一戰的必然性,甚至要人在感情上認同主角「小滑頭」也沒那麼容易;當她被丈夫毆打時,基於影像本身的力道,我們一定會賦予某種同情,然而她選擇的面對方式卻也是驚人地一廂情願—不斷地搬家、換工作、幫女兒改名字,直逼《神之船》裡不切實際的感情沈溺(註一)。

即使忽略劇情的主軸缺陷,本片在細節上的安排也理所當然地令人搖頭。莫名其妙地遇到好男人,鴻運當頭地得到浪子老爸的金錢支援,我懷疑編劇把劇情片段寫在小紙片上,用電風扇吹兩下就拼湊成一部電影。最重要的是,做為一部接近寫實的女性行動劇,這部電影—一如許多前作—做了一個非常壞的示範。

當然,以「兵法」的角度去對付惡夫,是本片極為可取的特點。思索窮盡對方可能的反擊手段,去除對方隨時可得的武器並切斷通訊的管道,更留下了足以佐證自身清白的實體證據,巧妙程度並不遜於【超完美謀殺】裡的大亨計謀。

問題在於,一個女性能不能透過短期的武術訓練,獲得足以抗衡擁有優勢體型之男性的實力?我不否認某些天才運動員辦得到的,但絕大多數的女性(甚至,男性),即使受過整整一年的武術訓練,碰到真正的暴力之徒,還是只有低頭的份。

武乃止干戈者,就像戰爭只能是最後的手段,因為這是風險氾濫又後患無窮的破壞技術。成功有收拾問題,失敗有性命危險,對武術與格鬥有基本瞭解的人都能明瞭打鬥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善用自身的優勢與權謀的應用才是獲勝的正道。

也因此,看到本片安排珍妮佛洛佩茲以短期特訓的krav maga(註二)成功對上習於暴力的邪惡丈夫、甚至還多次取得壓倒性的優勢,我不禁搖頭嘆息,這純粹是討好觀眾的嘩眾取寵、沒有半點專業創作者的嚴謹態度,本片以社會寫實的糖衣包裹著,終究還是跟【幻影殺手】一樣,是都會傳奇般的動作取向。

不過,這部片讓我想起一部將近十年前的作品【逍遙法外】,網羅了莎莉菲爾德、艾德哈里斯與基佛蘇德蘭三大演技派,描寫一位母親在姦殺大女兒的兇手因技術細節無罪開釋之後,不斷地在喪女的傷痛中療傷掙扎,最後決定捨棄法律,親手將兇手送入地獄,以求公道並杜絕後患,一樣地學防身術、射擊,一樣地策劃狙擊流程,前後兩片幾乎可完全隨意地進行參考對照。

話說在前頭,【逍遙法外】並不是多麼優秀的作品,雖然有著遠比【忍無可忍】更豐富的劇情元素,卻在倉促的敘述中流失大半,甚至連刻意安排進來的、調查市民私行罪狀的聯邦臥底探員,都只是亮相一會兒而無實際做為,粗糙草率可見一斑。

然而,本片在呈現心痛的母親失去女兒之後的生活適應與心情轉折上,有著極為深刻的描繪,在鋪陳復仇心態所引發的殺人行動時,也遠優於【忍無可忍】的隨意拼貼。莎莉菲爾德畢竟是老將,在詮釋憤怒母親的表情與心思上,遠比稚嫩的洛佩茲來得入理。就戲劇張力來看,本片安排大女兒在妹妹的生日宴會前夕遇害,亦是灑狗血的慘烈無比,爾後小女孩在惡夢驚醒後對母親說,「媽媽,妳還在生我的氣嗎?那天是我的生日。」實在是太令人心酸了,一語道破了以獸慾為起點的謀殺多麼殘酷地毀了一家人的生活與孩子的童年,縱使有其他劇情上的缺失,可是我相信沒有任何人會質疑女主角想望殺掉兇手的執拗意志。

更可取的是,這部片在倡議私行正當性之餘,也不忘呈現出復仇的真實樣貌—殺戮並不能得到幸福與平靜,千驚萬險之後所留下的,往往是更深的心情膠著與空洞,這比【忍無可忍】裡頭膚淺的快樂結局要有誠意多了。至少,【逍遙法外】以影像與情感告訴了我們,縱使暴力不幸成為唯一的手段,也該嚴肅視之、小心為之。

願所有人永遠都不需被迫使用暴力(以娛樂為目的的,不在此限)。

註一:江國香織在情感耽溺的描寫功力上堪稱一絕,但就像過於濃郁的料理一樣,吃多了有時容易感到不適。

註二:krav maga是以色列的軍用武術,【魔鬼終結者三】中的反派女主角亦受過類似的訓練。一般電影的幕後花絮會過於神化軍用武術(如【神鬼認證】或【獵殺】裡的Kali),事實上軍武的技術原理上不會超過傳統武術的範疇,甚至為了訓練效率還會省略大半細節。然而由於戰場的殺戮特性,軍用武術往往會更強調「禁技」的使用,對肘、膝、攻打要害甚至配合器械的鍛鍊更為注重,因此(短期)實用價值較高,但要在台灣的市面上學到恐怕非常困難(歐美就無此問題)。

補充一:以婦女面對家暴為題材的電影,我個人首推【桃樂絲的秘密】,是近年來難得一見的全面性傑作,之前我允諾要寫此片的評論、卻一直拖到今日,實在慚愧,我會盡量在一個月以內將其完成。

補充二:如果有女性朋友對使用暴力解決問題的實際手段有興趣,歡迎找我討論,畢竟我是業餘武術與虐殺愛好者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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