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晴朗的午後,理當人滿為患的開封街,莫名而異常地稀疏冷清,補習的學生們下課後不知都跑哪去了,好像【香草天空】的空曠紐約,只是場景並非華麗的時代廣場。

謝赫哲的冷笑話已經無法激起我的興趣—其實高赫哲比他更像猴子,為什麼大家只嘲笑他呢?半滿的教室偶而揚起稀稀落落的笑聲,捧場意味遠高於真心的開懷。我癡呆地望著講義上的排列組合敘述—還是三角函數呢?記憶早已逐漸模糊—想著接下來數個禮拜的社團活動能有什麼驚喜,時間的流動宛若石膏的凝結,緩慢溫吞地令人抓狂難耐。

回想起來,高中戀愛的真空地帶絕對足以名列我人生的七大不可思議之首,進出北一、景美不知幾次—中山的行政系統保守又嚴格,所以只進去過兩次,而且總是不宜久留,讓人有生人迴避之感—卻沒有激起任何足以紀念的男女之情。

高中的我也還算一表人才,在制服越醜、校長越開心的北市高校傳統之下,成功已經算是英挺俊俏,加上量身訂做的外套與長褲,要搭上一兩個學妹應該還算容易,但為何我就是留下了一片空白,驀然回首地猛然驚覺青年的尾聲已經逼近?

話說回來,沈赫哲在排列組合方面的確有其獨到之處,連在我心目中叱吒成功數學界的第一把交椅都略遜一籌(註),但也僅止於此;每週兩次、每次三小時的青春歲月,就這樣無聲地在那擁擠、低狹又唯恐失火的教室裡被吞噬了,歲月的咀嚼總是如此細膩,在消化殆盡的管線末端,能夠留下的美麗總如夢般的稀薄,輕輕一踏就如灰般的散盡無蹤。

我實在無法想像那段靜靜地上樓、靜靜地聽講、靜靜地離去的日子。沒有認識任何朋友、沒有正眼瞧過任何俏麗的女孩—這也許誇張了點,但我確實沒有看到任何女孩而留下深刻的印象—也沒有任何人主動跟我說過什麼。

這青春揮發散去得如此純粹,多年後的我即使想從中擷取任何一絲清晰的記憶線索,都是如此的困難。我嚮往著【藍色大門】,但我頂多朝著【桃色機密】前進,而且我鐵定遇不到黛咪摩兒這種上司。

那是個晴朗的午後,我走進開封街一間老舊的燒臘店。非常打拼的一群老闆們,從一大早的燒餅油條韭菜盒子,到十點以後的叉燒排骨酸辣水餃,那是近乎二十四小時的搏命掙錢。不常外食的我點了燒肉燒鴨飯,微溫的烤鴨和粗肥的燒肉淋上了深色醬汁,一口咬下盡是滿溢的鹹膩與油滑,我卻深深愛上了這不入流的口味,在往後的日子裡,不時都會在同一家店的同一個角落靜靜地吞食著我黯淡無光的回憶。

在那個晴朗的午後,我隻身地來到了陳舊的日新戲院,挺著胸部的辛蒂克勞馥君臨般地在空中飄揚。我買了一張票,腿上是褪色的成功高中書包—我始終偏愛制式的書包,後來出品的任何紀念書包都比不上它—然後吞吃著好萊塢精緻又廉價的爆破與性感。

實在不是多麼精彩的電影,喬西佛終究還是製造了很多【駭客任務】以外的垃圾;威廉鮑德溫跟【銀色獵物】裡一樣又壞又帥,只是演技也同樣生疏,辛蒂克勞馥表情僵硬、口白彆扭,連床戲都顯得矯揉做作,只有幾處尖叫還算生動;劇情粗糙而謬誤百出,反派角色愚蠢又毫無特色,幾場爆炸還算可觀,但也只能剪成預告片騙人進場。

不過,在將近十年後的另外一個晴朗的午後,我在電視上再度看到了這部電影;麥阿密的廢棄港邊,辛蒂克勞馥隔著老舊的旅行車換上白色上衣,威廉鮑德溫回憶著唸警校的日子,天空與雲的顏色溫暖而清爽;我就這樣地想到了那個晴朗的午後,我一個人走過開封街、一個人看電影的日子。

那時的我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一個午後可以在日後被回想起來,而且形成了某種柔軟的幸福圖像,在我不自覺地吸吮著陽光的柔潤時,總會輕輕地想起那一段沒有相片卻永遠難忘的日子。

在以後的每個晴朗的午後,以及每一次經過開封街與西門町的同時,我也會一次次地將這幅圖像映入我渾沌的心中,那時的我並不清楚,那圖像的名字,就叫做快樂。

註:我在成功高中的恩師就是教數學的,在上沈赫哲以前,我一直認為她是最好的數學老師,後來,我了解到她在排列組合這方面,只能屈居第二,不過,其他部份依舊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她在我大二的那個初夏,因火災而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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