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度的圓山,鮮少人煙的美術館廣場,披著潔白幸福羽衣的伴侶,就在車陣呼嘯而過的冰冷空氣中,試圖將今生的幸福表情銘刻成完美的敘事記憶。

冷寂的馬路旁,身著露肩白色禮服的新娘在寒風中顯得格外醒目,攝影師以聽不到的聲音對新娘與新郎提出指示以微調表情與姿態的完美剎那,新娘與新郎也賣力地擺出他們今生再也擺不出的燦爛微笑與親密姿態。

雖然不了解眾人前仆後繼步向禮堂的原因,但似乎可以體會婚紗照在人生中代表著的某種微小幸福、幼時憧憬的實現。

《二十世紀少年》的小朋友們誓言長大後要拯救地球,這是完全不同的憧憬。憧憬的內容不重要,有憧憬本身就是美好的。他們的憧憬,在餅乾盒裡頭躲藏了多年。

我沒有裝著幼時夢想的鐵盒子,也沒有想像過自己在禮堂中的樣子。

「說再多要冷靜要三思也不能阻止,我只想在紅色地毯跟他跳舞。」這是什麼樣的衝動呢?

「多自由也比不上,鋪滿紅玫瑰的白色禮堂;我知道愛的形狀,就在無名指的那個地方,閉上雙眼只是想像,穿上禮服自己的模樣…」這是我永遠只能理解卻無法體會的心情啊。

梁靜茹甜甜的歌聲、夢幻般的呢喃吟唱,以及那幸福的表情,都是我在許多女孩子眼中隱隱發覺的;她們從有記憶以來,就夢想著那銘刻幸福的時刻。

以最美的姿態在婚禮上綻放一次光彩、留下最美的身影直到永遠,一切都該發生在最正確的時刻、以最美好的方式…

然而,幸福一旦走掉的了,無論銘刻了什麼,不都會失去意義嗎?

我是這麼想的;至少,多年以來都是這麼想的。

婚紗照對我來說,是種回憶的魔術、記錄的幻覺。婚紗照一如藝術照,呈現著的是怎麼樣也不可能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的人生,與其說是記錄,不如說是種創作性的精緻塗鴉,愛人們在那個世界裡完美得一塵不染而光華無暇,即使拍攝的過程多麼冗長、即使挑選禮服或與攝影師吵架多麼煩瑣,在翻開相本的那一刻,完美的幸福都能長久地停駐在那失去時間的畫面上。

但,那畢竟是回憶的魔術、記憶的幻覺。它從未存在過。

基於同樣的理由,我曾經好長一段時間非常厭惡照相。我會在大合照的時候自願擔任按下快門的那位犧牲者,佯裝客氣地不加入同伴的洗牌,不厭其煩地為同行的朋友拍下一張張沒有記錄到我的照片。

因為我不相信照片能留下什麼。

這樣的想法跟著我非常地久。一直到二十歲。

二十歲,是非常重要的一年。倘若我的人生在二十歲結束,我一半的記憶標記都會立在二十歲墓園的前後。

當下沒有特殊的想法。直到那記憶繽紛混亂的二十歲漸漸遠去之後,我的遺憾才如魔術墨水般的淡淡浮現。為什麼都沒有留下照片呢?

許多的記憶還鮮明地歷歷在目,但誰也擋不住記憶的緩緩流逝,就像逝去的時間永遠追不回來一樣。我選擇用一行行文字記錄我的心情,可是當事件的脈絡變得清晰的當下,影像卻越來越模糊,我才終於真正地為自己回憶的流逝感到悲傷,因為那是構成我的好我的壞我的振奮我的失敗的一切。

跟這樣的悲傷比起來,留下一本毫無真實性卻洋溢著幸福光芒的婚紗照,又有什麼不對呢?

我依舊不懂眾人前仆後繼步向禮堂的理由,但我會開始試著替自己的生命留下幸福的銘刻。

註:本文寫於去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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