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村上,是因為在書裡找到熟悉的感覺。閱讀江國,則是因為書裡的東西我很陌生。

第一次接觸江國香織,是她的紅色小冊《冷靜與熱情之間》,當時喜歡的女孩推薦我看這本書。不能讓我產生多少認同感的書,我尤其討厭藍色小冊裡的男主角那平板自溺的性格。倒是對江國香織那無止境瑣碎的堆疊不大討厭。嗯,就只是不大討厭。

然後我當時喜歡的女孩出國了。那段時間,我本能性地吸收著江國的其他作品,最近重看一次的《游泳既不安全也不適切》早在當時就翻過了,還看了《神之船》,另一本技巧上沒問題、內涵與情感上卻離我很遙遠的書。

結果,女孩回國後,決定拒絕我。這讓我想到更久以前,有個女孩也在回國之後離開我。巧的是,她們去的都是東京—所以我這篇根本上就應該寫《寂寞東京鐵塔》嘛!

不對,我要寫的不是那本。

總而言之,這就是我和江國作品牽上關係的大致經過。這女孩在我生命中留下的痕跡已淡去殆盡—其實也沒有停留多久,稀薄而悄聲帶點隨便的駐足罷了—唯有江國留了下來。看了她的好些作品,無論如何都欣賞短篇多一些,那細瑣的刻劃一旦越過了某些界限,就容易變質為沒有重點的寫實,或肆無忌憚的沈溺。

但,這或許是個人偏好、而非文學技法的問題。雖然我私自地認定,在技巧上,江國略勝我最近常看的另外一位女作家,吉本芭娜娜,一籌。

對我而言,江國香織就是這樣的一個作家—有著值得稱頌的技巧、能夠引起我的某些感動、大體而言跟我有著絕大的距離與不同、不是靠著認同來吸引我卻因為跟我的過去有點牽連所以沒有被我遺忘的作家。

至於《薔薇樹.枇杷樹.檸檬樹》呢,大概是我繼《神之船》之後最不欣賞的江國作品了。

正確來說,這是一本比《神之船》淺薄得多的作品,彷彿江國的寫作練習遊戲似的,九個女人與她們的丈夫、男友、舊愛與出軌對象的交錯敘事,二十個左右的角色在三百頁左右的篇幅裡來來去去,還真如新井一二三在推薦序裡講的,「雜誌彩頁般的生活」的雜誌彩頁型的描寫。江國擅長的書寫方式在過長的篇幅裡總是陳冗著,但在這種平均而言過短的篇幅裡,則極端地形成一種淺薄而無趣的氛圍。

很勉強地說,這是一本混雜著各樣人種的現代社會感情速寫,但速寫對我來說,是一種以精確語言快速掌握事物本質的正面形容,以此來看這本書,我不覺得它夠格接受這樣的稱許。

所以,它就成為一本不夠煽情、卻又不足細膩的言情小說。

陶子是典型的、情緒化又三心二意的女人,也就是僅此而已,不多不少。她和水沼之間表面的幸福之所以會崩解—嚴格說來,只不過是出軌而已—也是理所當然的,只是她和他的幸福到底由何而生、她與近藤的外遇又有何特殊之感或心理脈動,還真是不知道從何說起。真的只要這種程度的描寫,上網看愛情板或第三者板就足夠了。

陶子的妹妹草子,喜歡姊姊的前男友山岸,甚至不惜以各種理由約山岸出門、跟山岸不斷出軌的妻子道子聊天。原本這是本書還算有趣的角色,然而缺乏篇幅經營的結果,讓草子最後極其平凡地與相親的對象結婚,帶著遺憾地。道子曾經當著草子的面說,為什麼大家都要把幸福與婚姻連在一起?好無聊的說法,真的。砍掉也無所謂。就像這本書裡的很多細節。砍啊砍的,整本書就沒了。

麗子與土屋則是另一個典型。一個是外表光鮮亮麗幸福美滿實際上被丈夫冷落多年的妻子,一個是不信任女人所以四處玩女人但又搞得似乎真的有感情似的先生。也是現實生活中時常出現的典型,也僅此而已的典型。現實生活中,這些平凡的人有著自己的故事與自己的感受,不管多麼普通、都能以不同的方式來書寫情感,但這不是本書有達到的水準。

土屋和工作讓認識的模特兒衿有私情關係,衿非常迷戀土屋,最後甚至不知道哪來的意志想要懷下土屋的孩子—真的這麼做了,也許女人才能了解這種心情—然後跟土屋分手了。好無聊。但更無聊的是櫻子,麗子公司的工讀生,見過土屋後也迷戀著他,把自己送上門之後被土屋拋棄,最後死纏著土屋好些時日之後,還當著麗子的面說,我在跟土屋交往!我覺得妳真的很可憐!

無聊又愚蠢又空洞的過程。的確是有這樣的人會幹這樣的事情,但在缺少前因後果心理脈絡的書寫下,這些事情就像狗玩糞便般地低能,就像這世界上的一切情緒瑣事一樣。

至於惠美子與篠原,平淡而安穩地結婚多年、由惠美子提出離婚,卻後悔憔悴了好些日子;草子的同事麻里江,小姑獨處了許久,後來跟山岸搭上線,還有不知道幹嘛要花時間描寫的、近藤的妻子綾…多到必須稍微用點力氣才能記下名字的角色,卻以簡單而平面的、不知道應該有什麼感動的故事所聯繫著。

說是江國最差勁的作品也不為過。希望不要再有更差的了。

生活的許多片段都是愚蠢的,而只以表象的層次捕捉這些愚蠢的作品,又算是什麼呢?也許江國就只是想寫出一本「看起來跟一般人所認知到的沒什麼兩樣」的作品,又只是剛好沒有什麼驚喜罷了。

老實說,這是一本我近乎完全沒有感觸的作品。到底為什麼要花時間寫下這篇文字,我也說不清楚。大概是因為對心中僅有的那份愚蠢的感受感到討厭而不得不宣洩點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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