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若陳凱歌握有兩億美元的資金,【無極】作為東方版的【魔戒】將不只是誇飾的口號。

坐擁險峻峭壁的環狀王城,將媲美英挺聖潔的米納斯提利斯;兩萬蠻人大軍與野牛殺陣,將壓倒上萬半獸人軍團與洛汗國騎兵的排場;鬼狼與昆侖、光明與無歡的華麗決鬥,將使戒靈王與伊歐玟的短暫交會黯然失色;滿神的魔幻諭示,將比凱蘭崔爾女皇的甜美祝福更莊嚴夢幻。

事實上,擁有純粹想像寓言空間的【無極】無論在戰爭型態、人物設定或美術發揮上,都比依附於歷史的【英雄】擁有更遼闊的舞台,再加上陳凱歌確實擁有駕馭廣闊歷史劇的實際經驗,超越【英雄】,對【無極】來說原本是如此地理所當然。

如今,誰有滿腹的信心趕說【無極】比【英雄】更具奧斯卡最佳外語的資格?陳凱歌曾直指張藝謀的武俠失誤,然而【無極】真的以更多的資金與紅星玩出更引人入勝的視覺成果嗎?至少就觀眾反應而言,答案絕不是乾淨俐落的肯定。

我在〈無極:中國奇幻的華麗墜落〉一文中指出,我相信陳凱歌在拍攝本片時至少犯了兩個錯誤:預算資源的利用策略,與神話文本的敘事方式。在對本片提出極為負面的評價之時,隱含的其實是對本片曾經有過的高度期待。

我始終相信,要拍出富含東方色彩的奇幻作品,一定的資本是必要的,然而好萊塢式的鋪張手筆卻非必須,香港影壇多年來拍了多少部別開生面的武俠作品,成本都在美國大片的十分之一以下,卻依舊成為香港影史的經典之作,而武俠正是中國式的奇幻文本;由此,雄厚的資本縱然令人心安,高昂的預算卻非唯一的答案。

以【無極】來說,需要思索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為何要使用如此龐大的電腦動畫?

科技改變了拍攝方式,然而運用失當的結果往往是殘酷的失敗。【太空戰士】近乎完美的虛擬演員不但沒有獲得認同,反而因為演技的生硬僵化遭致了大肆批評;挾著特效優勢的星戰前三部曲,即便在票房上有所斬獲,卻也因為大量的電腦動畫遭受現代觀眾的質疑,甚至星戰迷也未必能從特效中獲得太大的感動,這不是觀眾會被特效輕易收買的時代。

而【無極】既然缺乏好萊塢級的金援,以最少成本達到合理效果就成為製作團隊不得逃避的關鍵課題;王城的雄偉、狂牛陣的險惡、時間牆的瑰麗虛幻,在理想中總能令人瞬時驚豔,然而既然資金是有限的,技術是有待加強的,截長補短地以大陸擁有的既定優勢進行拍攝,就顯得異常重要。

何需耗費資本打造虛擬的皇城?中國擁有傲視全球的精緻古蹟,外景遍佈大漠、險峰、鏡湖與極地,這樣的視覺震撼,何需電腦動畫的多餘加持?好萊塢是二十世紀以科技與鈔票建立起的娛樂帝國,中國卻有千萬年遺留至今的地理資產與文化古都,【英雄】實景拍攝的秦王宮殿縱然在創意上不如【無極】,然而品質一比、高下立判。

何需勉強以動畫勾勒出無數狂牛?要彰顯光明的戰鬥天才,在狹道之末以一擋百、在秘林之中個別擊破、在溪谷邊緣佔地突襲,史上有名的奇蹟戰役將能提供令人激賞的發想素材;要表現昆侖的驚天腳程,非但不需狂牛、更不需漫畫般的粗糙畫面,香港武俠早就以鋼絲創造出動人的銀幕輕功,配合場佈的遮蔽與錯視,無須分毫動畫就能做出超絕草上飛的神韻;同樣的,根本無須逞強推出電玩水平的時間之牆,雪國人被屠殺的場景,只要讓昆侖在人群中穿越而不知所措,即可表達出人在過往時間的浮光略影中無能為力的悲哀。

能用傳統手法解決的畫面,就不需硬著頭皮讓動畫上場,畢竟動畫之下的分秒都是以千金計,在銀兩不足的前提下,錙銖必較是創作者該有的基本道德。

【無極】需要思索的第二個問題是,這樣的故事,是否應當以如此單線的方式進行陳述?

「我的電影是拍給一般人看的。」陳凱歌曾對藍祖蔚如是說,然而在電影發展了幾十年頭的今天,觀眾早已千錘百鍊於難以盡數的類型作品,回溯的語言、虛實的交錯、時空的錯置,都是導演可靈活運用的手法,有時說故事的手腕兒比故事本身更重要,尤其在這個故事快被說盡的時代。

所以滿神根本不需字正腔圓地導覽無極,她只需要出現在傾城的夢裡,象徵性地指出無極之下的光影,再加上傾城的隻字片語,即可描繪出女孩的童年抉擇;昆侖不用在時間牆前痛哭流涕,透過夢中的雪國屠城之景,我們即可明瞭他忘卻已久的悲慘身世;光明跟滿神無須當面打賭,只需在失神之時瞥見鮮花盔甲的殘斷預言,我們就能知曉其不願向命運妥協的執念。

怎麼拍都好,就是別讓故事坦蕩蕩地平鋪直述,如此不但小看了觀眾的水平,更降低了電影的質感;神話的詩歌本質難以直接移植到影像上,神話的想像本質在過度淺白的敘述上更會全數崩毀,除非你期待本片有如東森幼幼台播出的童話卡通,否則神話文本的結構勢必要以敘事技巧予以包裝,不然就會落得腳本粗糙的悲慘命運。

如此的批評,自然難脫事後諸葛,然而大陸也確實缺乏足以推出【魔戒】的資本規模與特效技術,即便如此,【無極】實已擁有足以影史留名的資源與預算,要將其淬鍊成迷人的傑作,並非點石成金的虛幻想望,可惜其無視於己身的限制,蠻橫地挑戰著特效與資金的高牆,終究落入了令人遺憾的結果;我則期待著陳凱歌的再次出手,更盼望他切勿成為自己口中的張藝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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