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之間的許多情結是女人所不能掌握的,一如女人牽著手的私密耳語也永遠難以被男人所體會一樣。

越來越少人知道約翰佛雷金的名字,而他的榮光還是只能停留在早期的【大法師】或【霹靂神探】上;近年的【獵殺】或【火線衝突】,雖不至於乏人問津,卻也難以泛起迴響的漣漪;這位在影史上不得不書的大師,早已漸漸淡出了目光的焦點,靜靜地走向沈寂的末路。

然而,相較於他早期的經典,我反而更愛他近期的作品;更正確地說,我愛的是他所刻畫的,男人間的感情關係。

以【獵殺】來說,這是一齣現代的獻祭寓言,通篇所談的,不單單是都市叢林中的追蹤格殺,更是父親將孩兒做為牲禮的掙扎與痛苦。

「上帝對亞柏拉罕說,將你的孩子獻給我。」

這樣的開場白,無疑是為了清楚地帶出本片父/子/獻祭/神明的主旨,但即使不如此講明,本片還是將各種必要的隱喻,藏在血腥的對殺之後。

「當你殺生時,要心懷敬意。」亞倫哈蘭在宰殺兩名刺客時所言,暗指著原始祭典的虔誠立意;先民在獵殺動物或宰殺敵人時,總是不忘心懷敬意,在那充滿神靈的世界裡,血腥的屠宰過程並非滿足私慾的手段,而是人與神溝通的方式,透過性命與血肉的奉獻,人得到了神的庇佑,進一步地走向救贖之道。

將L.T.視如親父的哈蘭,正是以撒—亞柏拉罕之子—的現代版本。

《聖經》中不曾仔細提及以撒身為祭禮的心情,這之中必然充滿了深刻的不解與迷惑。而哈蘭所面對的,並非傳說中純粹試煉信徒虔誠的概念神,而是更無情的國家機器神。在他不斷地以自身的技巧做為古老獵殺儀式的同時,他等待著的,是父親替代神前來奪去自己生命的祭典。

只是,哈蘭不同於以撒,他得進行最後的反抗,因為他對「國家」這樣的一個神並沒有任何信仰的基礎,一如L.T.,一個從未真正殺過人的獵殺者,不斷地替國家生產出精悍的殺人機器,他的兒子們;現在,國家之神召喚他宰殺自己的兒子,他沒有拒絕,但心情是悲傷的;沒有任何神足以壓倒父親對子女的愛,《聖經》裡的古老傳說,與其說是信仰的見證,不如說是神話中暗藏的悲劇。

而這樣的悲劇在戰爭中總是不斷地上演著。

L.T.堅持不用槍械,隻身地以老朽之驅與哈蘭進行肉搏式的戰鬥,這是否為好萊塢電影中虛幻的英雄主義堅持?我寧願相信,L.T.是以這種方式留給哈蘭一條生路,他大可領導聯邦探員們進行地毯漸進式的封鎖,並以壓倒性的現代武力殲滅哈蘭。然而他選擇製作一把原始的刀械,一如他曾經教導哈蘭的技巧,然後在他們共同熟悉的森林裡,從事最後的父子對決。

亞柏拉罕沒有給以撒任何選擇,L.T.則給了哈蘭證明自身實力的機會;自古以來就有弒父以獲取力量與靈魂的寓言與傳統,一旦哈蘭能擊殺L.T.,他便獲得了新生與父親的認可,這是他唯一能超脫神定宿命的時機,也是L.T.所給他的內斂、無言的慈愛。

自然,哈蘭沒能逃離神的安排,一如以撒僅能透過神的旨意而存活;在哈蘭藏於書頁中的〈亞柏拉罕獻祭〉圖裡,是否暗示著他對最終殉難的覺悟呢?我相信是的。

時空轉到了紛亂的葉門,這裡沒有直接的《聖經》隱喻,卻依舊充滿了男人情誼的描繪。哈耶斯與泰瑞本身的戰友之情無須多言,然而更為我關注的,是片中的微小插曲:作證泰瑞在越南曾經無情地殘殺戰俘的越南軍官,在停車場上看到被叛無罪的泰瑞時,隔著人群向他行徒手禮。

「如果是我,也會下同樣的命令。」在哈耶斯的探詢下,年老的軍官如是說。

正是這般理由,使得他縱然在法庭裡為泰瑞的敵方證人,一如戰時所處的敵對立場,他還是能對泰瑞投以必要的敬意,泰瑞也充分地理解到了他的心意而予以回禮。

戰場之上無父子,然而在爭鬥之餘,堅守著本身靈魂者仍然知道,敵我僅僅是各事其主的結果,在承平之時能夠舉杯對飲的伙伴,基於無奈的戰爭必須兵戎相向,但這不是出於個人的意志與仇恨,而是大時代下以國家之名所進行的合法搏殺;也因此在戰後無論有多少的悔恨與心結,他們還是能以某種身為男人的共同理解來平等相待。

而這正是年輕的馬克所無法理解的,一個從未實際踏入沙場的青年菁英軍官,以和平時期的法理與人權批判著泰瑞的過去,然而戰場上是沒有道德的,嚴密的禮儀與德行在砲火中都成為歌舞昇平時的繁文縟節,人命的計算方式也無法以大後方的標準所衡量,在一個十六秒就折損一名軍官的煉獄中,在一個千兵萬馬由四面八方湧進、致命火線由各個角落排山倒海而來的困局裡,如何能要求戰士嚴守文明世界的規範與教條?

這些種種,沒有親身經歷過戰場、殺戮與徘徊於生死線邊緣的人,是不能感同身受的。馬克被排除在哈耶斯、泰瑞,甚至越南軍官之外,因為他們三人擁有的共同歷史,不是出生在繁榮後方的他所能體會的。

同樣的情結總存在於一同參戰的老兵,或曾經在軍中一同犯難受苦的役男之間;戰爭中的男人之情,是文明社會中的荒謬與諷刺,是集團間虛假的和平道德下所衍生出的時代產物,然而這樣的情誼卻如此動人,這必須要有參戰經驗、或者至少有一點點軍事歷練的人,才能完全地理解。

從【獵殺】到【火線衝突】,約翰佛雷金隱諱地描寫了在廝殺之中所深刻存在的男人情感,雖然被藏匿在格鬥與政治陰謀之後,但我相信這才是他電影中的真髓。許多女人對這兩部片所感受到的沈悶與無味是可以理解的,但身為男人的你,是不是也在這電影中看到了什麼呢?如果沒有,下回有機會時,再仔細體會看看吧,你不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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