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天真地以為,這輩子絕對不可能會喝醉,不是因為我擁有傲人的酒量——這是女王的專利——而是因為我對自己的節制力有著迷思般的奇妙自信。

不會喝醉,因為不想喝醉,無論開心或難過,酒醉都不在我的選單裡面;再美好的事情,只要酒醉都無法感受或留念;再小的悲傷,都不可能透過酒醉真正地遺忘或解決。

最重要的是,我無法信任自家以外的環境,不管是多麼熟的朋友、多麼封閉安全的場合,我都無法接受自己醉到不省人事,更不想因為酒醉而做出無法記憶的大小事情——無論那是多麼地美好、或怎樣地醜惡。

所以,我喝酒非常小心,有必要多喝的場合,我會隨時用冷水與薄荷糖保持清醒,即使我看起來非常迷茫,即使我的手在發抖、腿在搖晃,我的神智仍然十足清醒,我的一切行為,仍然根植於我的自由意志。

然而,就在昨天,我徹底地喝醉了,絕對的爛醉,醉到抱著馬桶無以扼抑地連番嘔吐,喉嚨承受著逆流胃液的灼燒,嘴邊盡是穢物的酸腐之氣,而這樣仍無法讓我恢復絲毫的清醒,我的腿疲軟到無法站立,勉強將自來水灌入體內也毫無助益,然後是徹底的失神,迷糊中聽到朋友的聲音,問我的家到底在哪裡。

我聽到自己無力地說,北投;我自己知道,那是多麼沒有意義的答案,但我無法控制,唇齒、四肢、一切都與意識無限分離;接著,又是一陣深沈的昏迷,這中間發生的一切事情,我完全沒有記憶。

到了凌晨四點,我終於睜開了疲憊的雙眼,我躺在一張陌生的沙發上,眼前有一位陌生的伯母,經過一分鐘的沈默與不知所措後,我終於搞清楚自己身在何處——這是我朋友的家,無法得知我家在哪兒的朋友,夠義氣也夠倒楣地把我扛回家,而眼前的伯母,是朋友的母親。

伯母看起來睡眼惺忪,但她似乎不放心把我擱在客廳,到底是怕我潛入她女兒房間、還是真的很想跟我聊天,我實在不得而知,不過,以初次面對陌生光頭同時又睡眠不足的標準來看,伯母還真的非常健談,在為我倒了杯無名熱茶後——不是茶奇怪,而是宿醉的我對茶毫無分辨能力——我們在客廳一路聊到天亮。

伯母說,我非常像他死去的兒子,也就是我朋友的弟弟;在伯母熱心地讓我看她孩子的照片之後,我非常確定我找不到自己和他的共通點——他看起來是個和善而快樂的人,現在的我看起來一點也不和善,大多數時候我的臉看起來也跟快樂無關,尤其是今天凌晨,我的臉色與姿態應該非常接近一團垃圾。

不過,或許是伯母不經意流露出的思念之氣,讓我在宿醉的可憎頭痛之下仍非常地渴望與伯母聊天。

我們聊到已逝之人的回憶、基督教與佛教的差異、對命運的看法、各自看過的所謂生命的無常、伯父與我父母的職業,還有一些忘掉的話題,等到破曉之刻終於來臨,我甚至陪伯母一起準備早餐,幫她削了地瓜皮、打了蛋、煎了香腸和滷味,還在兩片五百元的高檔鱈魚上淋了醬油。

就這樣,我從爛醉的墮落青年,短暫而奇妙地扮演起臨時的、假想中的兒子,這可能是我的自我想像,但某種程度,這是非常愉悅的自我想像,甚至在伯父起床之後,義正辭嚴地以喝酒要有所節制、社交要有所分際之類的話教訓我時,我都不覺得討厭。

在那令我厭惡的初次爛醉之後,這個超現實的清晨讓我非常愉快,而這樣的愉快,又在我發現自己的小黑包遺失在計程車上之時完全被抹滅。

所以說,這次的爛醉,帶給我一個奇妙的清晨,另外折損我兩支手機、一千三的現金、三張金融卡、身份證、健保卡、駕照,以及我忠實的無印良品小黑包;雖然說,做為這奇妙清晨的交換,我仍舊覺得非常划算,但我衷心、非常衷心地希望,這是我今生、最後一次的爛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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