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郎,吃晚飯囉!母親從廚房探頭喊著。

太郎專心地玩著新買的拼圖。拼圖的盒子簇新而漂亮,散發著光芒,就像禮物一樣。

今年十歲、成績不好不壞、長相跟路邊黯淡小花一般平凡的太郎,只有在拼圖的時候有著絕對的自信。上回買的艾菲爾鐵塔一千五百片拼圖,只花了一個小時就完成了,連一向驕傲刻薄的信敏表哥都對此嘖嘖稱奇。

今天新買的拼圖,是兩千片的〈蒙娜麗莎的微笑〉。太郎不知道誰是達文西,純粹是喜歡那女人安詳而迷人的眼睛。太郎將拼圖撒在平板空曠的木頭床上,拼湊著蒙娜麗莎的雙眼。

我回來囉!父親從門口喊著,後面跟著信的敏表哥咕噥著不知道在說什麼。太郎一向討厭這個表哥,在市區念短大的他在家裡住了一年,太郎每天都希望他趕快畢業。

太郎很快地拼好了蒙娜麗莎的眼睛。飄忽的神氣,似乎看著正前方、又迷茫不定的眼睛,讓太郎感到了莫名的平靜。然後他發現了多餘的拼圖。

對於分辨細微的色彩差異,太郎一向有無可取代的自信,就像他現在確信多出來的拼圖,只會屬於瞳孔、不會屬於其他地方一樣。然而那拼圖的區塊似乎能拼在其他的地方、這會改變整體的構圖,但似乎又不至於破壞人像的畫面,像不起眼的腫瘤一樣。

於是太郎拆下了蒙娜麗莎的額頭,將多出來的眼睛拼圖片一個個擺上去。現在,蒙娜麗莎的眼睛變成原先的三倍大,外星人般地瞪著前方,詭異但不失和諧。

太郎,來吃飯啦!母親再次叫道。太郎丟下拼圖,不大情願地走出房間。

今天的晚餐是烤味增魚、蛋捲、沙拉和海帶芽湯。除了蛋捲之外,都是太郎討厭的東西,他無言地坐下,信敏表哥粗魯地把魚和白飯拌在一起,簡直像小孩子一樣,太郎心想。他從碟子裡夾起蛋捲,望向正在和父親聊天的母親。

然後他看到母親的眼睛。

像是拼圖上的蒙娜麗莎,母親的眼睛大得像是倒過來放的、沒有淋上奶油的咖啡凍,眼睛的面積硬是佔了將近一半的臉龐。瞳孔不自然地放大縮小,簡直是電影中機械人的人工義眼。

太郎,你在看什麼?母親不解地說,大眼睛啪噠啪噠地眨著。父親正在喝海帶芽湯,頭都沒有抬一下。

沒什麼,太郎怯弱地說,然後趁母親跟父親說話的空檔,溜回房間。

太郎又害怕又興奮。散亂一床的拼圖,蒙娜麗莎的大眼睛直盯著天花板。太郎打開櫃子,拿出了一千片的、雷諾瓦的〈煎餅磨坊〉拼圖,將裡面的其中一個男人的畫面剝下來,跟床上的昏黃色拼圖湊在一起。四周一片寂靜,連蚊子的聲音都沒有。

他悄悄地走出房間。大眼睛的母親正在洗碗,父親坐在客廳看報紙,信敏表哥不見了,四處找都找不著。

太郎狐疑地準備回到房間,忽地,他聽到信敏表哥的慘叫。

你不要亂踩啦!表哥怒吼著,他低頭一看,表哥的鼻子和地板融在一起,一如化為液體的蠟像,他的腳後跟把表哥的鼻樑啪地踩斷,鼻血從原木色的小洞裡流出來。太郎突然興起一陣殘酷地興奮,他彎下腰,拿出口袋裡的自動筆,扎入了表哥的眼睛。原木色的眼球質地堅實,自動筆拔出時,沾著黏稠的液體,他還用拖鞋壓住表哥的嘴,表哥的嚎叫呼嚕呼嚕地成為一陣雜音。

這拼圖真是太妙了。太郎快樂地走進房間,卻被東西絆倒了。那是表哥的手,從房間的木頭地板伸出來,像是壞掉的木條般地翹起,緊緊地抓住太郎的腳踝。太郎慌亂之中抓住了〈煎餅磨坊〉的一角,缺了一塊的拼圖摔到地上變成兩半。很乾脆的碎裂聲。

客廳傳來父親的哀號。

太郎急忙跑到客廳,只見父親的下半身坐在藤椅上,上半身的碎片撒滿客廳的地板。穿著襯衫的胸口、肩胛骨、側臉、後腦、腰,像是破裂的花瓶,每個碎片各有生命似地在瓷磚上顫動著。太…太郎…父親的嘴唇在地上蠕動著,口齒不清地呢喃著,只剩下三根指頭的手在地上摸索著什麼,像是心臟的東西則在地面碰咚碰咚地響著。瞪著大眼睛的母親從廚房跑來,看著父親的碎片大聲尖叫,太郎聽到母親瞳孔收縮的聲音,像是木製的啄木鳥玩具一樣。

太郎哭了。他流著淚跑回房間,連踩過表哥的腿脛骨發出的清脆龜裂聲也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把〈蒙娜麗莎的微笑〉全部拆開收進盒子裡,客廳裡同時傳來另外一陣粉碎聲,但他心意已決,他要把一切恢復原貌,聚精會神地修復著〈煎餅磨坊〉。

一刻鐘不到,他就完成了,他畢竟是天生的拼圖家。他迫不及待地往外跑,房間門口的地板平整如昔,表哥扭曲的臉已經消失了。

然而客廳什麼都沒有。父親的碎片、大眼睛的母親,家裡無聲如墳墓,只剩下他一個人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

他疑惑地回到房間,痴痴地望著那剛完成的拼圖。然後他發現父母和表哥的臉,完好而正確地出現在拼圖的右下角。像是本來就出現在畫面裡的東西一樣,三個人如同家人似的坐在畫面裡,而〈蒙娜麗莎的微笑〉擺在旁邊,簇新而漂亮,散發著光芒,就像禮物一樣,在這個只剩下太郎的安靜房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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