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妳讀完一本爛書,妳不只損失了閱讀該書的時間,還損失了閱讀另一本好書的時間--有一位我忘了名字的偉人如是說,而我非常贊同這個論調,所以我戒掉了從前憑一股蠻勁就想把手上的書讀完的習慣,相反地,只要我在書中找到了腐爛的引子,我會毫不猶豫地將它放下,把眼光投注到其他更有趣或有意義的書上。

然而,還是有些書,即使看介紹就知道腐爛至極,我還是願意看,電影爛到一個程度,已經不會讓人憤怒,反而讓人忍不住捧腹,這情形在文字的領域也一樣,只要不花一毛錢,多看一本爛書,對妳的人生還是有所幫助,因為妳將了解到,這世界上充滿了各種傻瓜與蠢蛋,靠著吞食無用的論述過日子。

這本《我看起來胖嗎?》就是絕佳的例子。

常有人覺得我講話太誇張,好吧,我承認我不想太中肯,所以本書也不是全無用處,去掉各種謬誤與毫無娛樂性的愚蠢讀者投書,本書大概可以化約為:減肥不是萬靈丹,愛自己才真夠看。這句話對不對?當然對,我完全承認,然而這根本上就是一句廢話,不值得寫一整本書來發揚光大,所以,本書的其他部分,到底在幹嗎?

--在幫各種過胖或過瘦的傻子自慰,本書作者不但出了書,還在全美巡迴演講,據說頗受歡迎,真是令人頭痛至極又無比歡欣,頭痛的是有人能以癡傻之文危害社會,歡欣的是既然這社會蠢女人如此之多,我等之人就不用太擔憂,擔憂自己的競爭力會因此喪失,對稍微有腦的男人來說更是好事,因為女人越蠢、男人越爽。

先看本書的其中一段文字。

然而,妳一定要記住、也必須相信,妳的生命絕對比一天吃了多少卡路里或者跑了多少公里的數字還要寶貴。重要的是,妳必須朝著妳期望的生活目標前進。在妳開始起跑以前,妳需要檢視那些阻礙妳前進、讓妳停滯不前的因素,提醒自己堅定的目標和意念。

頁十八

這句話哪裡有問題?嚴格說來,的確沒問題,卡路里與公里數確實不是用以衡量個人生命價值的單位,就像金錢也不能代表個人的存在意義,然而誰都無法否認金錢的重要性,其重要性與存在意義根本沒有關係,既然如此,卡路里控制或運動計畫的意義,就像金錢一樣,不在於其本身,而在於其欲達到的最後目的。

也就是說,本書中所提到的各種困惑的讀者,並不是卡路里控制的受害者,而是缺乏釐清手段/目的之間因果關聯的能力,由此,確認問題的存在,並找到解決問題的確實手段,才是一切的重點所在,就本書來說,其實一切的問題應該可以濃縮為一句話:妳,到底胖不胖?

這其實是個很簡單的問題,也是個有判斷方法與標準答案的問題,更是任何一個真心而誠懇的朋友應該能直接加以回答的問題--信不信由妳,我絕不會對一個胖女孩說,她現在一點都不胖,這行為不但偽善,更是對她的殘害,然而這正是本書作者的姿態,她靠著這種姿態無恥地獲利,為何我敢這麼說?

--因為這本書從頭到尾都沒有說明,怎樣的身材才算胖,而怎樣不算?偏偏這些都有標準答案,只要限定年代、區域、性別,答案就呼之欲出,以此為前提,讀者的問題才可能解決,而本書作者怎麼做?激勵、激勵、再激勵,然而激勵了半天,卻沒有解決問題,因為她連問題都不去界定,怎麼可能解決?且看以下讀者投書。

親愛的潔西卡:

我的十歲女兒因為體重過重,所以她在學校常常被其他孩子捉弄,嘲笑她胖。所以當我們在家裡時,我在她的面前會盡量避免提到「胖」這個字眼。當我們和她討論體重問題的時候,也會用「豐滿」或「強壯」來代替。這麼做是對的嗎?還有其他更好的代名詞嗎?

--麗塔,頁廿三

以下是作者的說明與回應。

……可惜的是麗塔用的這兩個形容詞,基本上還是相同的意思。雖然妳沒有將「胖」這個字說出口,並不表示妳沒有顯現出對變胖的恐懼。即使麗塔用了其他的字來代替,但是這些形容詞根本上還是讓人覺得她女兒哪裡不對勁。

我們一定要和孩子溝通,讓孩子明白內在的價值絕對大於外表的形象,而孩子最需要的,就是來自自己爸爸媽媽的肯定,妳可以讚美孩子的其他優點……像是:有愛心、機智、聰明……等等,讚美的話永遠不嫌多,也永遠聽不膩。

頁廿三

我對這種愛與和平的回應,實在是不屑到極點。
 
這些自以為成熟又有深度的所謂大人,到底對自己的青春期有多少記憶?大概沒有吧,就是因為缺乏記憶與同理心,她們才會忘記,忘記自己在青春期的時候有多脆弱,脆弱到難以抵抗單以外表建立起的價值與意義,內在價值?如果內在價值真的如此重要,就不需要妳們這種垃圾作者再三出來強調。

正因為內在的價值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重要--我沒有說不重要,我只說沒有想像得那麼重要--所以才會在許多市場失勢,成為弱勢;內在當真如此無敵,我們就不需要偶像明星,也不需要由帥哥美女來主演電影。

而在回答這位焦躁的母親以前,這位號稱擅長傾聽的作者,顯然忘了問一個關鍵的問題:親愛的麗塔,請問妳的寶貝女兒身高多少、體重多少、體脂肪多少?

如果得到的答案是,一百六十五公分、五十公斤、體脂肪廿五,那真是太好了,愛與和平萬歲!請盡情地鼓勵她、鼓吹她追求內在的價值吧!然而,萬一答案是一百六十公分、七十公斤、體脂肪卅呢?不好意思,妳的女兒是個不折不扣的胖子!如果沒有其他醫學上的理由,為了她的青春、前途與健康,請立刻帶她去減肥!

最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想幫助胖子,就不要騙她身體的重量不重要、重要的是靈魂的重量--在感情的領域,在性愛的領域,我們是如此膚淺、如此無腦,而我們更是如此熱愛眾多與腦無關的、表面的美好,所以請不要假惺惺地說,人可以不管外表,因為內在價值最重要,這是連作者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因為她表示如下:

我對那些訂立減肥目標,好讓自己的身體更健康、更有活力的人毫無微詞,但是我對一個女人為了吸引男人的注意力而減肥這件事完全不能容忍。妳的體重和更重要的尊重、友誼、還有感情上的交流比起來,根本微不足道。

頁八十二

可見,即使是把內在掛在嘴邊的本書作者,也不敢與卡路里控制或健身全面為敵,然而她有個極端錯誤的觀念,這種觀念在許多偽女性主義者或假大女人主義者身上也常常體現,那就是:為了取悅男人的努力,是低俗的、羞恥的、可悲的、不可取的!所以,女人可以為了健康減肥,不能為取悅男人而減肥!

真的是這樣嗎?

獲得男人的讚賞,不是能讓女人覺得快樂嗎?而為了獲得男人的讚賞,女人就得付出努力,設法取越男人,這有什麼不對?身為男人的我,如果能從女人身上得到身材上的肯定,也會非常開心,所以我運動、飲食控制,對於這樣的我,對自己絲毫不會感到卑微,更重要的是,獲得讚賞的瞬間,也可以主客異位、進行征服。

--將自己的身體視為工具,以取悅他人獲得權力與利益,才是最正確的觀念。可惜,許多人太笨,無法了解如此簡單而理所當然的觀念,反而需要繞一大圈的玄學來替同樣的事情進行解釋,如本書的作者,以及贊同她的眾多讀者,再看看另一位讀者投書。

親愛的潔西卡:

我是個有曲線的典型女人,臀部、胸部、屁股我通通有,我是個胖女生。我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真正接受自己的身體、喜歡自己的身體,而且讚賞自己的精神。我的心情通常都不錯,樂在工作,對生命也充滿了樂觀。問題是我現在已經卅五歲了,經歷過的感情卻屈指可數。我的爸媽、甚至我的好友們都認為我的感情世界之所以乏善可陳的原因,都和我的體重有關。他們覺得只要我可以減肥,就可以找到真命天子……妳的看法呢,潔西卡?難道我的身材真的讓男人退避三舍嗎?

--胖女人,黛絲蕊,頁八十三

在這封讀者投書裡,妳看到什麼?

我看到一個長期漠視身材肥胖的女人,已經到了卅五歲,感情生活依舊乏善可陳,我甚至懷疑她是個處女,卅處男猶可追,卅處女?只會繼續往下墜,因為姿色走下坡、膽識走下坡、步伐走下坡,什麼都走下坡,雖然透過努力,女人無論是卅還是四十都可以很正,問題是,對一個卅歲還毫無經驗的人來說,這種情形如何可能?

都長大了還不會走路的廢人,妳能期待她學會奔跑嗎?最可悲的事,她明明可以在廿幾歲好好運動與節食,花一年獲得合理的身材,不用當紙片人、至少當一個有腰身的正常女人,這樣還找不到男人,再來檢討其他更實際的問題,對生命充滿樂觀?把自己搞成神豬、男人看到妳都哭,妳當然需要樂觀!

然而面對這種悲哀之人,本書作者如何回應呢?

好男人到處都是,而妳的好男人會在對的時間出現。真正的好男人不會在瘦身商店的角落,他們正在過自己的生活,等著哪一天和妳的生命旅程交叉相遇。妳的身材不會嚇跑男人,也許吸引妳的男人都是那些無法適應和外向或強壯的女人在一起的人;也許妳想認真交往的那些男人,都只在乎膚淺的外在表象……

頁八十三

好男人到處都是,好男人到處都是,好男人到處都是--真的,多唸幾遍,不小心還以為是真的,連身為男人的我都不覺得好男人到處都是,這作者會不會太有信心啊!最可怕的是,她繼續傳達一個錯誤的觀念,就是壞男人才會只看表面,好男人一點不膚淺,因為他能看穿妳肥厚脂肪之下的真正形象,就像電影裡演得一樣。

--這些笨女人大概不知道,好男人會看百分百貼圖,會想像自己的舌尖滑過對街陌生美女的肌膚,有機會又不用付錢的話也會想上濱崎步,偶而也會跟有曖昧關係的女同事一起散步,至於妳肥厚的脂肪,在好男人的眼裡會是什麼?當然還是脂肪啊,寶貝,不要再相信沒有根據的說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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