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來相信,克林伊斯威特的執導技藝,只適用於特定題材的小品電影,在《殺無赦》、《強盜保鑣》、《麥迪遜之橋》或《登峰造擊》以外的作品,只要角色更多、劇情更雜、規模更大,依他的掌鏡實力,就會捉襟見肘、不敷使用。

以《麥》為例,經由往生者的文字、生者的閱讀,影像淡然地揭露了多年前的甜蜜,那一生只有一次的愛情記憶,雖然極為樸實簡約、技巧上遠不如《頂尖對決》,其情緒渲染力仍是愛情片中的罕見特例,絕對不愧為伊斯威特的最佳作品。

而《來自硫磺島的信》確實承襲了《麥》的敘事手法,其藉由書信發掘過往的特性,也著實與《麥》極為神似,而由於《來》所牽涉的事件、人物與情緒遠遠大過於《麥》,如何協調情感、書信與事件,更是執導《來》所需面對的最大挑戰。

在驗收《來》的成績以前,先來看看《來》的基本條件。

或許《來》較貼近史實,但《來》所擁有的煽情潛力,絕對可與《搶救雷恩大兵》平分秋色,單是粟林、竹一、伊藤、西鄉與清水這五個角色,就足以訴說出多個感人、殘酷、瘋狂與諷刺的故事,潛力之大,連虛構性濃厚的《搶》都未必能及。

然而,在伊斯威特的簡約基調下,《來》所有的情緒焦點,幾乎都被無技巧地稀釋掉了,很難相信伊斯威特僅欲以遠觀的姿態探討戰爭,尤以《來》自書信出發、不時帶入回憶的敘述方式,更讓人難以想像《來》有任何冷靜/客觀的企圖。

而正是這種由當下切入回憶的敘述方式,才讓我更不願承認伊斯威特於《來》的執導成就,這樣的敘述方式,真正突顯了伊斯威特簡約風格以外的執導無能,無能利用現有的素材與場景將情緒放到最大,進而提升角色的立體感與深度。

如果將《來》與《搶》比較,將更能突顯出伊斯威特與史匹柏在情緒經營技巧上的絕大差別。

《搶》之中有段精采的文戲,講述米勒等人在廢棄小屋中稍事休息,其中的精華,莫過於韋德敘述對家鄉與母親的懷念,沒有切入回憶的影像,僅靠韋德在火光中的口白,他對母親的情感、未表達心意的遺憾,透過單純的對白,早就表露無疑。

拿這段戲與《來》裡頭的每段文戲比較,都能發現伊斯威特在角色情緒經營上的無能,若進一步回顧伊斯威特的成功作品,似乎可以發現,其中較精采的情緒張力,大多來自角色/演員本身的人格特質與潛力,而與鏡頭或敘事的技巧無關。

那種能將平凡演員/橋段的潛力發揮到極限的技巧,伊斯威特恐怕並無具備,而若退一步檢視《來》的整體劇本,將發現另一個大問題──被淡化的書信特質。

《麥》之中極為令人玩味的觀影樂趣,在於女主角的兒女在過往與現今的跳躍敘述中不斷深化其對母親的認識,而凝聚這一過程的,正是書信與現實的緊密連結,而這樣的緊密連結,在《來》之中是看不到的。

在《來》之中,書信的角色,僅在開頭與結尾較為明顯,片中雖有角色口述其書信內容,然而書信的功能僅是微小的開場引子,在引子之後,書信與現實的連結瞬時消失,就算完全切掉閱讀書信的片段,也不會對《來》造成多少影響。

這讓書信在《來》的地位,瞬間降格到多餘而冗贅的水準,冗贅程度約略可比《搶》之中年老雷恩的戲份。

然而,以上對伊斯威特執導技巧的批評,並不會導出本片不值一看或水準低落的結論,因為本片仍有與伊斯威特無關的強大基本條件:優秀的視覺技術、稱職的演員,以及最重要的──充滿情緒渲染力的情節。

相較於《硫磺島的英雄們》,《來》的主要場景是硫磺島的戰場,當《硫》的主角們在和平的環境經歷良心與名譽的內在衝突時,《來》的角色們正面對著宿命般的死亡威脅與沉重慘痛的愛國主義,比起《硫》的諷刺性,《來》的情感顯得淺白而直接,更能激起人對戰場的恐懼與對角色的同情。

換言之,這是一個隨便拍都能觸及人心的悲劇故事,要將《來》處理到令人無感,恐怕電影史上最無能的導演都無法辦到,擁有這樣的演員、劇本與資本,就算導演是剛畢業的電影系學生,恐怕成績都不至於太差。

所以,《來》在重現戰場與角色心境的成績,雖不至於登峰造極,卻也不到令人反感之地,即使我深信交由其他導演,《來》必能綻放更大的光彩,伊斯威特缺乏技巧的執導,起碼沒有讓《來》失分太多、仍舊是部值得一看的作品。

後話:這篇文章寫到一半,我就想起大學與研究所交際之時所寫的文章,雖然當時寫得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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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約定的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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