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搞懂【水中的女人】,先搞懂奈沙馬蘭以前的作品,免得花錢太冤枉、看出來還超不爽!本文將回顧奈沙馬蘭過去的名作【靈異第六感】、【驚心動魄】、【靈異象限】、【陰森林】等片,字字洩密,不喜勿讀!

你或許沒聽過奈沙馬蘭,你可能看不懂【水中的女人】的預告,但你一定看過【靈異第六感】,沒錯!這部奠定近年恐怖片「結局逆轉大爆點」風格的電影,就是出自奈沙馬蘭之手,至此之後,他的所有電影幾乎都被片商界定為驚悚、恐怖、大逆轉,然後許多觀眾帶著如此期待進了戲院,出來又是滿滿的謾罵怨嘆。

其實,奈沙馬蘭被誤會了,雖然他自己要負不少責任,但他的電影絕不是簡單的「意外結局驚悚片」,【驚心動魄】本身就沒有任何驚悚的色彩,【靈異象限】與【陰森林】被當成恐怖片宣傳,實際上恐怖絕非該片的核心,雖然沒人能責怪觀眾出了戲院感覺被騙錢,真的,這種心情我非常了解。

然而,奈沙馬蘭並不是約翰卡本特之類的恐怖片製造機,他或許崇拜西區考克,他也的確吸取轉化了西區考克的手法,然而恐怖只是他的手法之一,哲學與寓言才是他想確實表達的意義,因此如果能捨棄對好萊塢商業恐怖片的既定期待,你絕對能從奈沙馬蘭的作品中得到很多東西。

奈沙馬蘭的成名作【靈異第六感】被許多人視為當年最成功的靈異恐怖片,然而我總是無法在其中尋找到恐怖的線索,或許對某些西方人來,這是一部難得不濫用血漿與特效、集中火力在心理描繪與氣氛塑造的恐怖片,但對我來說,早期的港、日恐怖片還比較有料呢!這種程度的天眼通,不要說驚悚了,連一點點緊張都無法引起。

然而,這完全不影響本片的精采,因為本片的重點本來就不是恐怖,而是兩大主角,布魯斯威利與海利喬奧斯蒙,互相探索、治療與對話的過程。

「他們只看他們想看到的東西。」

這句話絕不只是針對鬼魂,所有的人都這樣對待著世界,所以奧斯蒙的母親無法探知兒子的困擾、威利一開始無法了解病人的痛苦;當冤魂在自己的世界裡四處旅行,被記憶與執念造成的幻象禁錮著,活人又何嘗不是呢?悲傷的父親若不經由女兒的請託與奧斯蒙的異能,他將永遠不知道女兒死去的真相,然而真相明明就在眼前,卻沒有人願意好好地思考、好好地探究,所以才有那麼多地迷惑,與那麼多的人心牢籠。

劇情的表面,是控訴著施毒的頑劣女人,然而那父親的迷惑與疏忽,才是與奧斯蒙的母親、威利以及眾多生人/亡魂連成一線的角色,當靈魂被表象困住了,無論生死都無法求得真相、獲得解脫,唯有敞開心胸與雙眼,人才可能得救,一如威利的安息。表面上,他是因為化解未了的遺憾才得救,實際上,正是因為他願意真心面對一切,願意看他人所不願看、聽他人所不願聽,他才逐漸地讓自己走到了足以一窺真相的位置,進而釋放自己的靈魂。

【靈異第六感】就算隨便看,也是一部架構完整的靈異劇情電影,然而【驚心動魄】就不是了,這部電影上映期間,許多觀眾都對其發出了不平之鳴,直稱片商搞鬼、劇本亂編,只是為了搞意外結局,就這樣亂玩亂耍騙。

這樣的指控實在太過嚴重,然而在片商的操作之下,似乎也不能說其空穴來風,然而若在這樣的指控中忽略了本片真正的涵義,才是真正的令人遺憾。

其實,這部電影只是以另類的角度重新詮釋漫畫英雄電影而已,是的,去除壯麗的特效、賞心悅目的俊男美女,這部電影有著一切漫畫英雄電影的元素:迷失的英雄主角、發現真相的先知、讓英雄認識自我與發揮潛能的戰鬥、邪惡的反派。

這些元素,在【超人再起】、【蝙蝠俠:開戰時刻】或【驚奇四超人】都出現過,只是【驚心動魄】的英雄是垂垂老矣的老爹,反派則是造型詭異、毫無魅力的爆炸頭殘障,然而視覺化的顛覆只是表面,這部電影以毫不生澀扭捏的鏡頭語言探討著:什麼是英雄?

透過山繆傑克森的角色,威利不斷地檢視自己的命運,以及所謂英雄的命運:英雄的崛起是有徵兆的,英雄的身心是有盲點的,英雄是需要方向的,英雄更是需要對立才能得以存在的,這也是傑克森以生命為賭注所得到的結論。

你可以說傑克森的行為是瘋狂的、是偏執的,只是你又能賦予他怎樣更好的存在意義?他的生命宛如被詛咒,鎮日與痛苦、死亡為伴,慈善團體的勵志言詞當然美好,然而比起「英雄的對手」這樣的誘惑,陽光與良善又算得了什麼呢?

「現在你知道你是誰,我也知道了我是誰。」這句話道盡了人類的命運與悲哀,因為無論我們怎麼隱藏,我們都不能逃避對自身存在定位的思索與判斷,所以我們需要漫畫,我們更需要英雄,我們希望在英雄的身上看到自己,傑克森則到了另一個層次,直接將自己拉抬為與英雄對等存在的生命,這或許是荒謬的,但這就是他的自我,也是每一個執著於荒謬之事、不在意他人眼光的叛逆者的自我。

在被當成【X檔案】宣傳的【靈異象限】裡,奈沙馬蘭嚐試著重構傳統的外星人入侵題材!你心目中的外星人入侵是什麼?【異形】的怪獸大虐殺?【ID4星際終結者】的毀天滅地?【終極戰士】的高科技武器對決?不管是哪一種,奈沙馬蘭的電影裡都沒有!整部片你只會看到梅爾吉柏遜和瓦昆菲尼克斯像傻瓜一樣地跑來跑去,以及一大堆搞不清楚為何而說的信仰爭辯,甚至都快到了最後一刻,危機都快完全解除,外星人都還沒現身!

是的,這就是奈沙馬蘭,想看外星人四處肆虐吃人,或者飛碟亂飛雷射亂打,請去看【世界大戰】吧,奈沙馬蘭對此沒興趣,他有興趣的,是這部片的一小一大重點。

小重點在於,以「市井小民」的角度看待外星人入侵的危機。

在那麼多影集與電影裡,你看到了美國太空總署與五角大廈的銀幕,以及美國總統、飛機、核彈與熱血決戰,你在哪一部片看過鄉間小民,也就是你我這種無名小卒,在星際危機裡的遭遇?這種機會恐怕不多吧!

沒錯,無名小卒無論在好萊塢電影裡,還是資本主義社會裡,都注定要被忽略的,當雷射光轟地打下來時,被炸成碎片、燒成灰燼的就是無名小卒,這時英雄要上場,音樂要激昂,最好還要個標緻美女在家裡等他,至於死得乾淨的無名小卒?不用管他啦!

然而,六十億人口裡,至少有五十九億是這樣的人,無足輕重、會被遺忘,但一樣會呼吸、會痛苦、會悲傷的平凡小人,當外星人入侵的時候,他們沒有退路、毫無步數,只能用脆弱不堪的材料把房子封起來,增加一點微不足道的安全感,然後吃一頓最豐盛的晚餐,期待他們有千萬分之一的運氣能渡過難關。

還有哪片有這樣的描寫呢?或許有,但我實在想不起來,奈沙馬蘭就是我印象中,將此觀點處理得最好的導演。

然而,這還只是本片的小重點,本片的大重點,在於吉柏遜對菲尼克斯講的話:「你相信一切僅是巧合,還是萬事都有其原因?」

在黑暗的星空下,你我是不是孤獨的?這是無數個迷惑男女在虛弱時自問的問題,而當黑暗的太空帶來的只有充滿敵意的外星人,這問題擴張到更遠的境地:有沒有神在關注著我們?我們是不是被眷顧的?喪妻的吉柏遜放棄了信仰,然而在這場危機之後,他重新穿上了神父的袍子,只因為他相信一切都是神的旨意,他太太的死去,一如後來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有其原因,換言之,都是神為他、為世界的安排。

未踏入職棒,讓菲尼克斯有機會在家裡保衛親人;氣喘的疾病讓吉柏遜的兒子逃過一劫,而女兒神經質地四處放水杯則讓他們有機會徹底殲滅了恐怖的外來侵入者,而這一切,都因為吉柏遜妻子的死去,才能以神諭的方式加以傳達。

這是巧合與奇蹟?誰知道呢。每一個巧合都可以是未知的奇蹟,每一個奇蹟也可能是待解釋的巧合,在這之間,有人選擇了統計學,有人選擇了神學,沒有對錯,只有思索,這也是本片最重要的母題:無論你相信什麼,請深深地把握它,因為在生死交關的瞬間,你能確定擁有的,僅有你的信仰而已。

雖然喜歡奈沙馬蘭,我也得承認,【陰森林】是他近年來最不完整的作品。還不到失敗的程度,也有很多值得思考的劇情元素,然而野心太大讓本片毛病太多,連我這種奈沙馬蘭支持者都滿足不了,更不要說得到只想看到恐怖片的普羅大眾認同了。

而毫無意外地,是的,本片的重點,不是恐怖、不是野獸,而是一個有關愛與烏托邦的寓言。

烏托邦,是人類幻想出來的完美世界,在本片,一群為了遠離悲傷的人們以謊言與傳說重現著近代文明世界不可能實踐的理想,這樣的理想,在財力、智力與其他諸多因素的配合下,幾乎實現了。

在這個理想的世界裡,人們被一個無名的怪物制約著,因為這個怪物,人們安分守己、節約不妄,對物質、肉慾、情愛都極力地克制著,慾望乃痛苦之源,而這個世界的人為了與怪物達成奇妙的平衡關係,似乎永遠只能待在這個沒有變化、沒有誘惑、沒有改變的地方,他們看不到我們眼中的花花綠綠,他們需要的只有平靜,和那麼一點點恐懼。

然而,人類歷史唯一確定的真理,就是人心無法被控制,迷思遲早會被破解,慾望也好,好奇也好,愛情也好,只要有一顆心,人類就有動機往上、往前,然後到達任何一個自己渴望的地方,這是任何傳說、怪物與禁忌都阻擋不了的。

於是,路西斯與艾薇超越了禁忌地發現了愛情,艾薇以勇氣與真誠挑戰了比傳說更可怕的真實森林,諾亞則代表著人類原始的野性、衝勁與瘋狂,他們各自以不同的方式驅使著禁忌與箝制的崩解,讓長老、觀眾與所有人再一次認識到:人性是無法被阻擋的,愛情也好,慾望也好,瘋狂也好,這些深植於人心的精神,不可能透過人為的手段加以杜絕,我們必須要冒險,冒險讓人心的慾望造成破壞與悲傷,因為唯有在這樣的風險下,人心之中的美好,愛情、犧牲與寬恕,才有可能達成。

這些,都不是一般恐怖片有能力或有野心探討的,因此雖然我對這部電影並不滿意,但奈沙馬蘭的用心依舊讓我認同,也讓我願意在這部電影的不完美之下,咀嚼著他鏡頭下的情緒與隱喻。

【水中的女人】將會是怎樣的電影?說真的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在進戲院以前知道,它可能會大爆冷門,搞不好會自溺得連奈沙馬蘭最忠實的支持者都吞不下去,但他畢竟是奈沙馬蘭,好萊塢少數不受限於傳統片型,還能把故事說到好的導演,基於此,不管這部電影多麼地像地雷,我都會去看,我也鼓勵大家一起去。

後記:本篇文章寫於【水中的女人】上映前,如今我已經看過了電影,感想?奈沙馬蘭的喜好者可以一看,但不保證你會喜歡,至於跟奈沙馬蘭不熟的,就不用費事了。

本文出處:雅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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