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在震耳的皮鞭聲中被趕回籠子裡,觀眾瘋狂地將銅板與花束丟進場子裡,然後他們上場了,手忙腳亂地將滿地的銅板拾起,小心翼翼地放進俗麗的袋子裡,不時因為不穩的腳步跌跌撞撞地倒向柵欄,觀眾會因而爆出一陣驚喜的竊笑。

他們共用一具軀體,分享同樣的心跳、呼吸與血液。他們只有在鏡中見過彼此,因為他們的臉分別面往不可能相對的方向,然而他們不需要相見,軀體的實感最明確,他們透過自己便能確認對方的存在,他們一起吃飯,一起被虐待,一起在晃蕩之中互相解嘲,他們的起點是悲劇,但他們的宿命是安然。

對他們來說,最可怕的歲月,已經過去了,那被關在漆黑的牢籠裡,每天以酸臭玉米粥勉繫溫飽的日子,他們記得孩子們的眼神,天真的眼瞳後瀰漫著恐懼與輕視,應該要被祝福的臉龐染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邪惡,彷彿這群孩子已經忽地成人,帶著他們天真的孩子前往牢籠,然後他們的孩子留露出父母曾有的恐懼與輕視。

最可怕的歲月,已經過去了,觀眾的嘲笑、朋友的輕視,像影子一樣微不足道,因為他們來自比地獄更黑暗的地方。

直到他們遇見了他。

他的身軀壯碩如山,一腳就能讓一座房子解體,然而他與他們一樣,被困在這個販賣歡笑的監獄裡。故鄉的他,總是居高臨下地獲得一切注目,如今他被套上庸凡的織布,站在難以定步的皮球上掙扎,然後在場子裡四處衝撞,只為了將自己界定在狹小的皮球上。

他們和他來自不同的地方,然而命運將他們推往同樣的方向,在這樣的道路上相會著。他們會提著水桶幫他清洗傷口,他會以粗壯的鼻觸碰他們相連的臂膀;他們第一次被無差別地對待著,他則享用著許久未得的珍貴關愛。

這樣的狀態,改變了他們之間不證自明、心照不宣的實感。

他們分別想像著與他的互相佔有,荒謬而奇妙的詭異誘惑,曾經只要擁有彼此就能在任何地方安然度過,如今他們各自想像著分離後的美好,以及獨享關愛的幸福味道。

這樣的心情,他當然不會明瞭,他只是個失勢的壯漢,在狹窄的皮球上與禁錮的歡笑間乞求枝微末節的幸福;而他們卻毫無選擇地身心相連,如今心已經逐漸割裂,身體卻為了不能分攤的心跳繼續相依。

這時,他們瞭解了什麼叫做黏膩,以及隨著黏膩而來,令人厭倦的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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