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日出目送他出門,然後乖巧地等待他在日落時回家,他出門,他回家,對她來說,這就是一天最完美的始末。

每一個落日以後,從他開門進來的瞬間,她的眼光便大老遠地射過去、從頭到腳地審視他,他開門的姿勢、脫鞋的動作、放下公事包的輕重,她都看在眼裡,她想像著他辛苦的一天,經歷了怎樣的會議、接觸過怎樣的同仁、走過怎樣的道路、吃過怎樣的食物,她都能憑著他的一舉一動進行最細膩的想像;她會望向他的公事包,觀察表面的灰塵與油漬,想像著怎樣的地方會留下那樣的痕跡、怎樣的人曾經碰觸過他的公事包;她會掃過他的皮鞋,經由鞋面的皺摺想像著他的步伐;她會玩味他的衣領,想像著他整理衣領的動作、以及其中微小的情緒。

然後他會緩緩地走近她,在她的額頭印上一吻。

她每天都在等待這一吻,他濕潤的唇溫暖地接觸她額頭的瞬間,總能讓她想起初遇她的那一天,那時的他,像現在一樣英俊挺拔,迷樣的眼神如鬼魅,舌尖溫柔的氣息如妖霧,在那瞬間她就臣服於他,身體頹然地融化在他身下,她的身體再燃燒,不由自主地扭動喘息,並從此甘願被他囚禁,癡情而忠實地靠他的吻與背影而活,那一吻,讓她鎮日枯燥冗長的等候,化為純粹的值得。

直到那個星期二。

她仍記得他出門的背影,以及他開門瞬間的那道陽光,出門前的他,回頭對她微笑,淡然而溫暖的微笑,輕易地溫暖了她的心,然後她開始了尋常的冗長等候,她的眼神在屋內四處游移,她望向他剛離去的玄關,沒有了公事包的小茶几,還有他用過早餐的餐桌與空盤,她深深地吸氣,吸進有著他殘餘氣味的空氣,煎蛋與咖啡的餘香、他臉龐與頸項的古龍水、腋下微微的汗水味,還有他胸前與腿間的空氣、那略帶野蠻氣息的味道,在那樣的味道中,她感到一絲的安全。

直到她聞到了其他東西。

那是一股淡淡的植物性香氣,是這些日子以來,她從未在他身上發現過的微妙香氣,一閃即逝卻又如此清晰,隨著她專注地嗅探,更確認了其中隱含的黏膩,那香氣在某處必然曾經濃烈,濃烈地勾引著她的男人,勾引著他的魂,她感到一陣從所未有的恐懼,隨即將眼神飄向玄關的地面,並因此看到些許微小的亮粉,那隱晦的閃爍暗示著另一個世界的愉悅,那不可能也不應該出現在她男人身上的東西,讓她的心隱然地糾結,刺痛般的情緒由內而外逐漸擴散。

那是貨真價實的嫉妒。

她想像她的男人,以及那不知名的、形體不明的女人,她想像著她的髮型,長髮或短髮,直髮或捲髮,她想像她的眼珠、她的唇,她想像她的身形,以及她男人以舌尖滑過她的腰身,他會一樣溫柔地搓揉她的臀部,然後一邊吸吮她的胸部、一邊進入她的體內嗎?她感到一陣刺痛,然而無數的女人、無數的動作在她的眼前不斷上演,她彷彿聞到那帶著腥味的愉悅,以及汗水淋漓的喘息與紓解,她想起她曾有的快感,然而那一切是多麼遙遠,並以她無法阻止的速度趨近另一名她嫉妒的女子。

她甚至聽到女人的淫叫聲,那她也曾經在他身下發出的叫聲。

滿盈的嫉妒充滿她的魂,平時已經十足漫長的時間,如今更顯得煎熬難忍,她無法克制地重演著他在不知名女人腿間的歡快場面,然後再從他的氣味與那微小的亮粉之間重複著擺蕩,她算計著時間,望著鐵窗的影子從窗邊移到門邊,只為了等待他回家的那一瞬間,然後確認他到底有沒有任何改變。

而那一刻終於在天黑之後來臨。

他提著一只密封的紙袋進門,如平日般鎮靜地脫下鞋子、放下公事包,她瞪大了眼仔細地觀看,無法察覺他一舉一動間的任何異常,聞不到新的香氣或異味,連任何一絲多餘的粉末碎片都找不著,她似乎應該安心,然而她仍覺得不對勁,背叛的氣息瀰漫在他們之間,她一方面深信這氣息並非空穴來風,另一方面卻又希望這一切純屬誤判。

然後他提著紙袋走向她,她期待著,那每日必要的、彷彿救贖的吻;然而,他並未親吻她的額頭,反而從紙袋裡頭,提出一個球狀物。

那是一個女人的頭顱,齊肩的暗紅色挑染直髮亮麗迷人,頸部的斷面工整精緻如工藝品,以乾枯的咽喉、氣管與經脈呈現著令人玩味的景象,而她有著深藍色的眼珠,還有一副單薄卻富有彈性的唇,她則鎮靜而震驚地望著那頭顱,想像著她身體的其他部分,那勢必是個苗條標緻的女孩,皮膚光滑白晰如她,還有著尺寸中庸的胸部,她想像她僵硬的乳頭與緊緻的臀,以及曾經被他享用過的其他部分。

在她來得及反應以前,她感到自己被提起,他拉著她的髮,將她置入原本裝著紅髮女孩頭顱的紙袋,他的臉龐隨著光線一同遠去,在紙袋合起的那一瞬間,她看到他將紅髮女孩的頭顱,置入原本屬於她的玻璃箱。

然後,隨著滿滿的嫉妒與遺憾,她永遠墮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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