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本上的父母典型總是「嚴父慈母」,但事實上「嚴母慈父」的組合也是不可忽略的市場大宗,我家便是這樣的光景。更有甚者,我的母親還是某天主教女校的英文老師,權威與保守的威力可說三倍相乘。

回想起來,在高中以前,母親相較於許多強逼兒女補習與掌控行蹤的傳統父母而言,已算是頗為開明—題外話,我有個朋友的朋友,其父母現在還會半夜和他一起騎機車夜遊,這種父母還真是強中之強—配合母親農家子女、基督教與教師的背景,還真是奇蹟一件。

事實上,這樣的母親養出這樣的我,也算是某種程度的奇蹟。認識我的,大概知道我在說什麼。

所以我對一般母親的傳統印象,都是高中後到今日慢慢體悟到的。因為在那以前,我總認為我有個全世界最寬容的母親,我永遠不會像其他人一樣,被無謂而愚蠢的老式觀念所困。

升高中的那個暑假,母親—是否有父親的介入?年代已久難以回溯,但依我的了解,起頭的應該是母親無誤—禁止我和一位女同學繼續連絡。理由?她認為我的交友形態不正常,長期只和一位異性朋友連絡,有違青少年時期的身心發展。

或許,在一般父母的眼中,我確實有需要指點的地方。

國三以前都名列前茅的我,國三的模擬考成績屢次退步下滑—其實,最差也就是到十名左右,不知道這些人在緊張什麼?—作文也從被老師拿上台朗讀的範本,變成老師私下教訓我「根本不符主旨」的垃圾作品。當時的我,和一位女同學非常地要好,要好到所有的老師與同學都認為,我一定是受限於感情才無法發揮。於是,我的父母也相信了這個推斷。

沒有人相信,我只是一個很寂寞、只有一個最好的朋友的國三學生。全世界的人都說我戀愛了,我怎麼說不都無法辯駁,包括我最信任的父母。於是,母親下了通牒,禁止我再打電話或寫信給這位女同學,這女孩還寫了一封信來問我母親,想知道她到底做錯了什麼。妳沒有做錯什麼啊,真的。那麼多年了,我還是想對妳這麼說。

談過戀愛的人都知道,父母從來就沒有能力真正地禁止什麼。但是,我和她的關係卻還是變質了。這牽涉到彼此之間認知差異的問題、誰到底有沒有真的喜歡誰的問題,如果沒有父母的介入,到底會是什麼樣子?我也不敢論斷,我只知道,雖然我們偷偷連絡了一段時間,最後我還是決定疏遠她。

於是,這個曾經是我國中最重要支柱的女同學,就這樣幾乎從我的生命中劃去了。然後,我和父母—以母親為主—之間,也出現了難以抹平的鴻溝。即使時間能掩蓋一切,這件事對我來說,依舊是不能在家討論的禁忌。

然後,母親的開明時代結束了。之後的母親在我眼中,就是個敵對的、傳統的代表。

我參加了演講辯論社,成為了母親口中所謂的「咄咄逼人又無所不反的青少年」。這樣的前奏,在高中並未匯聚成浩瀚的主旋律,到了大學才真正地讓我成為母親無法掌握的孩子—她說,我的叛逆期,在十八歲才開始。從此,母親講的一切我幾乎都無法認同,包括她所謂的人生規劃、社會道德、性觀念與身體觀、宗教思想、消費形態。

我正式地成為了與母親完全相反的人—幾乎完全相反。我厭惡著與母親有關的一切,我迴避著莫札特與珍奧斯丁,我用力地壓抑著自己敵視基督、天主教的意念,我討厭一切的健康生機食品,只因為那些都密切與母親相關。

直到今天,許多莫札特—更廣泛一點,巴洛克時期以後、浪漫時期以前的音樂—的東西依舊令我不自覺地排拒,珍奧斯丁作品改編成的電影我得調整一下心情才願意觀賞,而我依舊痛恨所有生機飲食。

然後作為一個老師,母親常會難以克制地以指使人的口氣叫我做事、會以過度憂慮的姿態對我說教,然後在面對我激昂的辯駁時,會說我「沒有把她當母親」、「家庭教育失敗」。我們是多麼地不一樣啊,母親。妳心目中的傳統、尊卑與原則,在我看來是多麼地一文不值。

但我終究是母親帶出來的孩子,那個她曾經牽著一起去買玩具、讀她買的翻譯小說的孩子。

我有著明確沿襲自母親的缺點—優點的部份,我自認為已經超越她了(冷笑),然後其實我爸的缺點我也承襲了,有空再來獻醜—有著無法治痊的鼻子過敏、不由自主地拖時間的個性,還有對某些小事的強迫性行為—母親是強迫性地檢查門窗是否有鎖好,我是填寫銀行帳號時強迫性地要檢查十遍以上,總擔心自己會寫錯。

這僅僅是二十六歲的我,四十五歲的我,會在身上發現多少與母親有關的事情呢?老實說,還蠻令人害怕的。我現在所作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成為和她完全不一樣的人。每一個子女多少都是如此的。但幾乎每一個人都失敗了,對吧?

也許有一天,我能在鏡中,看到這個身為英文老師的基督教徒傳統母親。對於這點,我感到的是恐懼,還有其他難以割捨的羈絆。這能夠被稱為愛吧?我想。雖然我是那麼地厭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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