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數量不多,近年來的拳擊電影仍有《叱吒風雲》、《登峰造擊》或《最後一擊》等佳作,甚至二線意味濃厚的《終極鬥士》也尚稱別緻,換言之,想搞拳擊電影真的沒那麼簡單,絕非隨便拍都能叫座狂賣。

與上述諸片並列相較,《洛基:勇者無懼》實在不算特出,從演員、故事到製作,都不過是《終極鬥士》的程度;就算跳脫以上諸片,純粹觀賞《洛基:勇者無懼》的劇情,你仍不得不承認──《洛基:勇者無懼》真的有個頗蠢的劇本。

不管拳王梅森多麼欠歷練而不受歡迎,讓其對上年過半百的前輩拳王,怎麼看都是極致愚蠢耍智障!拳擊圈在怎麼不濟,公關操作也不需要那麼低級,而連片中的記者都能看出此役輸了可恥、贏了可笑,難道拳王與史特龍會看不出來?

不管洛基以前多麼耐打,執意挑上現任重量級冠軍,無論戲裡戲外都無異於自殺,這是以攻擊腦與內臟獲得勝利的殘酷硬仗,而人一旦過了五十,管你鳥人還拳王,一樣經不起幾個腦震盪,如此利弊,還能有什麼考量?

不管小洛基與父親多麼疏遠、多麼怕丟臉,耳聞父親要單挑拳王,他最關心的竟然不是父親可能被打死,而是自己即將被笑死,彷彿不被笑死就能獲得千萬遺產,自己丟臉與父親涉險的輕重,一般人如何決斷?觀眾真的自有公斷。

而不管洛基的朋友有多信任他,常人聽到好友想去送死,哪有不先勸阻、直接歡呼的道理?年輕時單挑現任拳王、中年前力戰俄國殺人狂已是自殺,退休年齡去和現任拳王幹架,豈不是自殺中的自殺?生命終究有出路,但不是專挑死路!

當然,現實中的追夢,甚少豁出去拿命來拼,所以我們仍可以純看電影,心平氣和地接受電影裡的所有前提——假定拳王的決定、洛基的決心、洛基之子的反應、洛基友人的心意,全部都合理——而即使這樣,本片的改善空間,依舊極大。

梅森有著眾多與洛基相反的特質——忘本、功利、自傲——而透過與洛基的對決,梅森的特質將獲得轉換並獲得進一步的提升,奈何梅森一方面被設定成負責接受挑戰的棋子,一方面卻又安排其重遊舊拳館,搞得角色不深不淺、定位不明。

仔細一看,梅森簡直是阿波羅的翻版──只是更年輕與目中無人──如果能將其與阿波羅進行連結,並加入杜克的評判與懷念,這齣戲真的會因此有趣許多,可惜連杜克本身都只是出場隨便客串,更何況初次登場的小背梅森?

大小洛基的疏離,無論是情節描寫或角色刻畫上,都很難令人滿意;《洛基五:龍吟虎嘯》雖然爛到令人噴尿,但最後好歹也讓大小洛基重修舊好,再者小洛基自青春期就伴隨父親一同大起大落,何以長大以後還無法適應拳王之子的陰影?

只要願意說明,此處絕對值得拓展延伸,然而本片對此幾乎沒有任何敘述與詮釋,不知從何而來的陰影來去甚快,大小洛基瞬間和好,一起在洛基亡妻亞德莉安墳前互相擁抱,更在拳擊場邊痴狂地負責叫好,真是父子情無限好。

至於洛基與小瑪莉之間若有似無的曖昧與和史提間的忘年情感,只能說韻味有餘、力道不足,小瑪莉的片段讓人想起洛基早年追求的亞德莉安,史提則讓人想起前集與洛基形同父子的湯米甘,然而個別片段不敵各集主軸,更難讓人因而對其產生同感。

問題這麼多,那何以《洛基:勇者無懼》能在美國獲得如此好評?除了回憶,還是回憶。

只要你對史特龍或其他老牌動作明星有感情,巨星的相繼衰老一定讓你泛起無比欷噓的心情──藍波、洛基、終結者、韓梭羅、約翰麥特連、印第安納瓊斯,昔日的英雄接連退場,曾在錄影帶與大銀幕獲得的感動,也越來越難以和新朋友分享。

不止英雄人老珠黃,英雄的典範也隨時代不斷轉換,過去的鐵血硬漢已榮光不再,新時代的英雄可以作怪、可以賣臉蛋、可以吊鋼絲玩功夫耍帥,這不再是單靠肌肉苦命實幹或剛毅木訥待人以誠的時代,舊的英雄逐漸褪色,轉型失敗或堅持老路的結果,就是被時代淘汰。

英雄或許不死,然而英雄必然會凋零。

而對大銀幕上狂起狂落的史特龍來說,凋零的感觸一定特別深刻,也因此《洛基:勇者無懼》不是單純的拳擊電影、不只是延續卅年的續集作品,而是述說史特龍扮演英雄的過往榮光與舊時代美好圖像的濃郁回憶。

屠宰場的拳打牛肉、永遠的階梯、清晨的生雞蛋、體育館的破碎磚瓦、舊時的訓練老搭檔,這不只是洛基的回憶,不只是史特龍的回憶,也同時是觀眾的、老英雄的、舊時代的回憶;卅歲以下的對西部片沒有記憶,十五歲以下的對藍波與洛基沒有記憶,因為英雄也會死去,無論過往如何地叱吒風雲。

而這一次,洛基真的走了,最後一次的豁出性命,最後一次在拳擊場上接受大家的掌聲——洛基不等待裁判宣告結果,就急著步出拳擊場,彷彿暗示著史特龍拍攝本片的心情,那純粹想奮力一試、不在乎勝負輸贏,簡單而絕對的英雄意志。

「真正重要的,不是你的拳有多重,而是你能承受多重的拳,然後繼續前進。」洛基道出此句的場合,真的非常刻意,然而我仍然因此受到了激勵,無論他如何地垂垂老矣,無論他的表情如何毫無進步地誠摯而僵硬。

英雄的退去,是感傷的,然而正是因為過去帶來的感動如此美好,我們才會為英雄感傷,而做為史特龍引退的前奏,《洛基:勇者無懼》帶給老觀眾的感動,實在是萬般足夠,讓人不禁想挖出史特龍的早期作品,沉溺在舊時代那熱血而單純的奮鬥與前進。

洛基成功地退場了,老英雄也成功地往謝幕邁進一步,接下來的《藍波四》會如何?老影迷將會感傷而興奮地期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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