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我!看看我!我身體裡的怪物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哦。」艾夫納沒有留下如此的字樣,但他的軀殼的深處,一度膨脹著如此的黑暗怪物。

艾夫納、羅柏、史帝夫、漢斯、卡爾,沒有一人懷有足以殘殺仇敵的顯著特質。

卡爾,敏銳善感的中年人,品味老派,端莊沈穩,周延多元的思索宛如作家,他應該帶著書本在教室裡教書,學生們張著嘴沈浸於他交纏繚繞的歷史辯證。

漢斯,沈靜泰然的古董商,像個慈祥的爺爺,會在夜深人靜時叼著空的煙斗,輕柔地唸著床邊故事哄著兒孫入睡。

史帝夫,努力表現得挺拔強悍,卻終究是懷抱童年英雄夢的天真男人,無聊時情不自禁地隨意哼歌,高興時擁著男人跳舞,試槍時胡亂以路燈為標靶,任性時跟敵對的陌生人搶收音機,青壯年的身體裡,承載著青少年的靈魂。

羅柏,內向羞怯、手藝精巧,製作討人喜歡的玩具是他的拿手絕活,拆除炸彈是他唯一懂得的軍事專業,他擁有的一切才能,是帶給人快樂、令人遠離恐怖。

至於艾夫納,竄流著猶太仇敵的血統,談吐著外人難辨的腔調,心裡建構著猶太人驕傲而國度,然而他一開始只想要個有美麗廚房的溫暖房子,和愛妻一起共築愛巢。

然而,這五個人都成了殘酷的屠夫;至少,在這趟以祖國與正義為名的復仇旅途上,他們都扮演了屠夫的角色,並且因此墮入了地獄。

卡爾思索著敵對陣營的權力競合,初步窺見了仇恨網絡裡微妙的政治關係,然而他來不及與伙伴分享心得,就死在陰影下的暗殺角力裡。

漢斯在戰鬥中一次次地失去了昔日的冷靜,為了殺掉目標,他放縱地帶著手榴彈深入敵地,差點犧牲生命,還造成多餘的槍戰與死傷,日後為了替卡爾報仇,他凌辱了女殺手的屍體,然而他清醒了,仇恨被深切的迷惘與愧疚掩蓋,不久後他也墮入了死路。

史帝夫在反覆的殺戮中勉力地維持著信念堅強的外貌,然而他心底真正倚賴著伙伴,希冀追尋強有力的頭領,於是他反覆地質問艾夫納的領導權,不安全感表露無遺,而他最後對艾夫納的讚不絕口,洩漏了他長久以來仰仗艾夫納的情緒。

羅柏則像個受害的孩子,被捲入身不由己的殘殺遊戲,他製作的鋼鐵玩具,互相殘殺的古代士兵,反映著他紛亂的心與迷失的正義,他在爆炸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悲哀的解脫,誰知道如此的捨身是否能歸為贖罪的殉道?

至於艾夫納,為了祖國遠離妻女,赴他鄉化身為魔,奮力執行著摩西血腥的古老教誨,卻失去了溫柔、失去了心,處決了女殺手後,他為一行三人烹煮了滿桌的佳餚,昏暗的光彷彿追悼祭典的燭火,艾夫納不再是擁有柔軟之心的居家男人,切割食材的刀法冷冽殘酷,他成了真正的屠夫,在黑暗中獨飲孤寂的怪物,家園不再安全,正義不再絕對,仇恨驅使他致力於殺戮,殺戮扭曲他直至麻木,麻木之後延伸出永無止境的恐懼,草木皆兵、風聲鶴唳,任務之後等待的不是家鄉,而是沒有終點的憂慮與空無,他懷疑家園背叛了他,他則選擇了遠離家園,惡鬥之後,沒有一處是真正的家,被知道真名不再是熟悉的慰藉,而是隱諱的死亡預兆。

終於,這五個為了家園而戰的男人,失去了性命,失去了家。戰鬥的理由模糊了,新的家在海的另一邊悄悄形成。他邀請遠道而來的亞夫蘭一同晚餐,那是對陌生人的禮儀,他說。亞夫蘭一口回絕,掉頭就走,因為他知道亞夫納以與最初的家園決裂。

而這場戰爭將繼續延續,直到世界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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