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在會議室的午覺,就不得不提我去年剛結束的、為期十六個月的基隆服役生活。

雖然五體健全,不過我服的是不用拿步槍、不碰手榴彈、三千公尺隨便跑、伏地挺身不用操,連單槓都只需要拉四下的替代役,不只如此,我的役別還是以清爽聞名的文化服務役,更有甚者,我去的單位,是人稱爽中之爽的基隆文化局。

基隆不是個文化活動鼎盛的城市,役男的工作量因而非常低而輕鬆——跟現在差不多——文化局的叔叔伯伯阿姨姊姊們以對自家孩子的方式善待著我們,源源不絕的口頭關懷與食物供給更是令我們又感動又沈重,成功嶺減去的七公斤,到了基隆文化局兩個月就輕鬆贖回,更在未來三個月內,迅速再膨脹了十公斤。

而在長輩們的關懷與自身體重的的攀升以外,基隆文化局最令我回味無比的,就是無與倫比的午覺場地,在這裡,有兩處美好的午覺勝地,到現在我都常想起那段午覺的愉悅回憶。

第一處勝地,離我上班的辦公室非常近,是文化局夾層的第三會議室。

第三會議室也是文化局的研習教室,狹長形的單一入口設計讓會議室關上門之後顯得極盡安靜、黑暗無比,將三張靠背座椅合併、睡在由椅子與桌子連帶構成的擬長方體空間裡,常讓我有種睡在棺材裡的錯覺,正因為是在棺材裡,所以特別好睡,沒有邊際的沈靜加上特強的冷氣,真是一覺不醒的絕佳環境。

若非行政室大哥礙於長官壓力不時會來催我起床,或者下午的研習班會有人提前來布置場地,我絕對有辦法在那裡一覺睡到下班。

第三會議室雖然很棒,但比起午覺勝地的第二處——三樓藝廊內部的美工室,仍是小巫見大巫。

藝廊是一個馬蹄形的展覽室,用以展出館藏的繪畫、裝置藝術或其他參展作品,而美工室的所在,在於藝廊的牆壁內側,要把牆壁的暗門打開才能進入,是個幾乎完全隱密的空間——類似【戰慄空間】那樣——一旦進入,不但一般民眾無法發現,連長官都可能因為疏忽而遺忘在內工作的人。

至於溜進去偷閒睡覺的我們,就更不可能被記得了。

美工室的鑰匙,平常由負責海報製作與文宣品的姊姊負責保管,而我膽識優異的同袍學長總能厚著臉皮直接從姊姊的抽屜把鑰匙拿出來,一聲不響地帶著一行人魚貫上樓,不理會值班大嬸的異樣眼光,迅速進入美工室,然後各自找地方分頭入睡。

其他同袍大多喜歡把海報墊在地毯上當床墊、大尺寸的桌巾蓋在身上當棉被,我則喜歡窩在幾可躺平的皮椅上,蓋著當外套很醜、當棉被很鬆的替代役外套,沒多久就能輕易入睡。隔著小倉庫與外牆的美工室,隔音效果遠勝於第三會議室,這是文化局深處的秘密空間—說秘密花園不大好意思——也是役男共同的秘密逸樂之地。

若是晴朗的午後,基隆港的陽光會穿過美工室的百葉窗落在我們身上,素描用的靜物和藝術書籍則化為安靜而和諧的背景,形成一個令人想永遠入睡的美好空間,如果在那裡一覺不醒,應該也沒什麼好遺憾的吧,在那樣暈黃溫暖的光線下,厚玻璃窗外微弱的高速公路車聲嗡嗡作響,對我來說,那是永恆的瞬間。

就在這樣的會議室與美工室,我快樂地度過十六個月,累積了很多甜美而舒服的午睡。

每一次,在那漆黑的會議室內、或陽光灑落的美工室躺椅上,聽著急速陷入沈睡而打起鼾來的同袍呼吸聲,我總能感覺到一股夾雜不安的幸福,那是來自安逸生活的必然結束所產生的不安,在那樣的不安中,我度過了記憶中極致美好的一段時光。

退伍以後,在每個安靜而陽光普照的午後,或能夠躺下的午睡時分,我都會回想起那些午覺,以及甜蜜的十六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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